从南门绕到西门，距离不近不远，一路坦途，可在清如眼里却荆棘丛生，她感觉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透血珠。

　　自己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头顶悬着的那把锋利钢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要了她的命。

　　莫府到底要拿她怎么样，她根本不知道。

　　自她醒来后，从竹枝口中得知这个只有名未有姓的清如爱慕莫少爷，想要做少爷的侍妾。但少爷对她并无男女私情。无奈之下，她以死相逼，在欣园后山佯装自尽，企图激起莫春和最后的怜悯，博取最后一丝希望，结果不仅没得到他的任何允诺，自己也在与莫春和的争吵拉扯中一时不慎，头部撞击到崖边巨石而昏睡整整七日。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这莫名其妙的重生有迹可循。同样是悬崖，同样是寻死。真寻死的灵魂得以重生，假寻死的灵魂却不知去往何处。

　　可这些信息也让她越发困惑。明明这个清如不是莫家人，也不是莫春和私自养在外宅的女人，却又为何被称为小姐？

　　再问竹枝吧，她只是一味摇头，说她原来只是莫府的一个丫鬟，是半年前才被叫到欣园的。

　　就这么借着别人的身体和名字糊涂地活着，她可不愿意。竹枝那里没有答案，就到莫少爷的贴身侍卫肖川那里去找答案。

　　有一晚，她终于寻到机会。趁着莫春和外出，摆出酒菜，让竹枝请来肖川，又打发竹枝离开，然后故意楚楚可怜，泪眼婆娑地向肖川诉说失忆的痛苦，说害怕自己再做错事惹少爷生气，希望肖川能帮她。

　　肖川一向对这个小姐敬而远之，也知道莫府规矩严苛，她的事更不容他置喙。可他最终架不住清如的软磨硬泡喝了几杯酒，便多了几句嘴。

　　她这才知道，清如其实是莫府的一个契约婢女，父母双亡，亦无其他亲人，之前一直住在云舒楼，半年前才来到欣园居住。

　　婢女享受小姐的待遇，为什么？云舒楼又是个什么的地方，她为什么会住在哪里？一连串的疑问摆在面前，可肖川却坚持说他不知情，只说让她乖乖听少爷的话，办好少爷的事，以后会得到她想要的。

　　到底肖川对她是不是有所隐瞒，已经由不得她再去多想。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莫春和要她办的事极为重要，不然也不会好吃好喝把她一个婢女当小姐供养。

　　无论是想到这点，还是遇到今天的意外，都让她陷入深深的绝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如何抗争？

　　远远地，她看见欣园门外那棵高高的银杏树。银杏树黄绿相杂，呈现出一种生命交接的痛楚与挣扎，像极了她此时的心情。

　　皇城莫府——永定侯府。

　　莫春和站在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父亲莫晟年正在手把手教自己同父异母的六岁弟弟莫昰言习字，神情一时黯然。

　　如此温馨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是不存在的。童年时光里他有的只是父亲的粗暴棍棒和书塾先生的厉声呵斥，还有母亲体弱多病的眼泪和叹息。后来母亲去世，也一并带走了他仅有的温暖和抚慰。

　　往事不堪回首，亦不可追之过深。莫春和叹口气，终是迈步进入书房。

　　“父亲。”他恭敬地喊了一声。

　　莫晟年抬头看到是他，温和慈爱的神情竟瞬间消散，立身朝他淡漠地点了点头。

　　莫昰言瞧见他倒是极开心地唤了一声“大哥”，然后把手里的毛笔一扔，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问何时可以陪他去玩。

　　“昰言，”莫晟年温和地望向幼子，“我和你大哥有事，你先出去。”他喊来婢女，把一脸不舍的莫昰言领了出去。

　　“事情怎么样了？”莫晟年问。

　　“他死了。”

　　像是意料之中，莫晟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微微点头，“他身上可有什么东西？”

　　“没有。这么重要的事，我想他应该是想面谈，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是啊，”莫晟年长叹一声，“这段时间他潜藏在我们身边，也不知是朝中谁的内应。太子薨逝后，最有可能这么做的就是三皇子，可又偏偏找不到与他相关的任何证据。你确定那晚他没听到什么？”

　　“应该没有。他出现在窗外没多久就被我们的人发现了。”须臾，莫春和又面露担忧之色，“父亲，锦泰酒楼今天可有三皇子的人出现？”

　　莫晟年摇摇头，眯着阴郁的双眼，望着莫春和道：“文丞相府上的冯管家今天倒是在酒楼出现过。”

　　“这会不会是巧合？我调查过，蒙岩出生惠州，半年前投身到虎卫军中，没有证据显示他和文丞相有什么关联。”

　　“这是面上的事，背后呢？”莫晟年说着踱步来到书案前，“文丞相是朝中重臣，深得陛下信任，又与二皇子沾亲，不管冯管家今日出现在酒楼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我们以后行事需更谨慎。现在情况不明，各方态度不明确，陛下又精神不佳，任何情况我们都要提前预想到，避免出现我们难以掌控的局面。”

　　“是。”莫春和态度极为和顺，“父亲，今日让城防军协助不会有问题吧？”

　　“他一个盗贼潜入皇城，城防军协助捉拿能有什么问题？忠义郡王是绝不会放任盗贼在城里肆意妄为的，还会感激我向他提供线索。”莫晟年睨着莫春和不屑道，神情中还透着些许得意。

　　瞧着父亲的神色，莫春和心下释然。想着自己确实是多虑了。

　　许是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莫晟年没再言语，从书案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刚想翻开，又抬头望着莫春和道：“蒙岩死前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犹豫片刻，莫春和回道：“我们的人紧跟着他，和他交过几次手，期间也有人来救他，但都没有得手。不过，”他顿一下，又道：“他逃到酒楼时挟持过清如。”

　　“什么？”莫晟年骤现怒容，双眸里射出两道寒光，手里的书被他啪一声丢书案上，“清如怎么会出现酒楼，这个肖川是怎么办事的？”

　　望着父亲生气，莫春和有些惊慌，急忙解释道：“清如一直跟我说要出门透气，我都没答应。她今日是逼着肖川带她进城的，我想肖川应该是怕她再有过激的举动，才答应带她出门。不过父亲请放心，她今天乔装易容，没人看到她的真实样貌。”说到这里，莫春和的眉心动了动，心里隐隐冒出些不安。

　　他的表情变化却没能逃过莫晟年毒辣的眼睛，“怎么，还有什么不妥？”

　　“今天清如被挟持确实是意外，当时情急之下陪着她的竹枝喊了她‘小姐’，当时在场围观的人和城防军都听见了。”

　　莫晟年深深地看一眼儿子，道：“既然旁人已然知晓，我们就坐实她这个身份，这也是早晚的事。”

　　“是，父亲。”莫春和暗自松口气。

　　“如果蒙岩真有什么东西，你说他会不会交给清如？”莫晟年眼里忽地闪过一丝疑虑。

　　莫春和微愣，继而微笑道：“父亲，我想您多虑了。蒙岩是认识我的，也知道我们不会放过他。他看到清如是我的人，即使真有什么东西，也断然不会交给清如。”

　　莫晟年闻言，微微蹙眉点头。“对了，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人还没有找到。”

　　“继续找。”莫晟年沉声道。

　　“是。”莫春和看他一眼，赶紧应下。

　　“马上中秋，清如那里，不可再出现什么意外。”

　　“父亲，我正想和您说这件事。自从清如受伤醒来后，忘了所有的事，我担心她不仅不会听命行事，还会坏事，那个备用方案我们还是要尽早准备。”

　　“哦，”莫晟年有些惊讶，眼神随即变得凌厉起来，“春和，莫不是你舍不得她？”

　　莫春和大惊，慌忙回道：“父亲，我从没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看到清如不似从前那般柔和乖顺才有此顾虑。”

　　“你知道，清如是最佳人选，不然何必提前让她住到欣园。你要用好她对你的情意，如果现在换方案，会有些仓促，效果也未必如意。她失忆也是好事，不是吗？”

　　莫春和瞬间了然。是啊，既然失忆，那么她该有什么样的记忆便可由我们决定。“我知道了，事情我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