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元瑾八个月的时候,她已经会坐起来,说一些简短的语句了。
皇后娘娘燕氏是一个极会教育孩子的人,她的身体刚刚好了一些,便交待下面的人准备好四书五经,念给当时还是一个小婴儿的元瑾听。
燕氏幼承庭训,几乎是和几个哥哥一同学习下来的,腹中自有沟壑。
当初燕氏名姝的美名即使在偏远地区也会有所传扬。
自从生下了小孩,燕氏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那些久已不念的、连自己都认为是早已忘掉的知识历历在目。
燕氏不敢说自己是学富五车,但是教一个小孩还是当仁不让的。
元瑾觉得有趣的是,在她会说话之前,总会有嬷嬷丫鬟,在她身边念叨着教她喊“阿爹”,而不是“阿娘”。
在元瑾出生的第二百四十天,养好月子的皇后娘娘抱着她怀中的小公主去往御花园。
元瑾新奇地看着周围的姹紫嫣红,嘴上“啊~啊~啊~”的嘟囔着婴言婴语,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待行到御花园中央,一行人感觉微微有些疲累,便往湖中央的小亭子走去。
这湖叫镜湖,取自李太白“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一诗。
已是盛夏的湖泊里盛满了绿意盎然的荷叶,一些粉红色的花就那么恬淡的挺立在其中,随风摇曳,湖面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浮云,果然不负“镜湖”之名。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饶是元瑾作为小婴儿视力不好,在这儿都能看到那亭子里有人,更别提随着步伐的加进,眼瞅着两对人马便能狭路相逢了。
可是皇后娘娘一行人就是这么直咧咧地进!去!了!
哦豁,明黄色。
掀起绕在亭子外面的纱帘,皇后娘娘一行的莺莺燕燕向皇上请安。
“臣妾/奴婢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瑾瞅准这个空当,终于看到了自己此世的父亲。
皇上对于皇后娘娘的到来可能也有一些猝不及防,怀里本来抱着美人儿,不自觉对上自己女儿天真的目光,“啪”的一下就把美人推下去了。
只听“哐当”一声,美人的额角碰到了大理石的桌面上。
元瑾都为她感到疼痛,小脸儿皱起了褶儿。
只见那个美人三步并作两步,跪在了一旁,给皇后娘娘请安,暗戳戳地还瞪了自己这行人一眼。
只见景帝紧张地正了正衣襟,魏公公敢发誓,近年来,随着皇上的愈发喜怒无常,他从未见过如此让皇上紧张的时候。
“啊,皇后,皇后来了啊,坐,坐。”又支使魏公公:
“你个没眼色的奴才,还不给你家娘娘放个垫子。”
魏公公作势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您瞅奴才这记性。”
不知道在哪里找到的一个新垫子,把刚刚那个美人儿做的凳子擦了又擦,才示意皇后娘娘坐下。
皇后娘娘不慌不忙地坐在皇帝身侧,将元瑾从似水姑姑的怀里抱了过来,拔下自己发髻上一个凤垂流珠的发簪,逗着孩子去抓。
皇上在一旁看着,这才算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小小的一个,让景帝压根儿不敢和皇后伸手要去抱,可是他不敢,元瑾敢啊。
要想生活过的好,抱大腿得趁早。
只见皇后娘娘怀中的小公主一把推开那根镶金嵌玉凤凰簪,向着景帝的方向伸出手臂,要抱抱。
这推开的手势颇有几分眼熟。
魏公公转念一想,这不就是皇上刚才推开清美人的姿势吗,真不愧是父女啊。
景帝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脆弱的东西,况且还是自己的孩子,就算头几个皇子他也是没有抱过的。只能巴巴地瞅向皇后,不知所措。
皇后娘娘温婉一笑,到没有像以往一样不搭理景帝:“自从生了元姐儿,臣妾的身体便大不如前,瞧,这不才抱了一会儿,这胳膊便是酸的不行了,不如皇上替臣妾分担分担。”
元瑾撇撇嘴,这锅宝宝可不背,明明出来溜达前阿娘还自己吃了一整个炭烧肘子,举肘子咬的时候您也没说体力不行啊。
得嘞,孩子母亲都没有说什么,自己这个当爹的硬上也得上啊。
不过不得不说,皇后娘娘的处理方式,让皇上感觉很舒服。
到底是燕门贵女,不像端妃那股子小家子气,当时她生育了第一个皇子,爱的跟什么似的,皇上刚一要抱皇子,就像要害了他似的,后来景帝自己也不愿意抱了。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元瑾作为景帝的第一个活到八个月的孩子,看这一身奶膘,也不像立不住的样子。
景帝自己也是第一回抱,刚抱起来的时候,景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失策了,这孩子有点儿沉。”
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一个壮年男子连个小孩儿都抱不起来,所以他支棱住了。
这孩子也是,真不怕生,自己拿小手拍着景帝的胳膊,调换一个自己喜欢的姿势,一把就拽住了景帝修剪好的胡须。
这里都讲究美男子得有长髯,景帝的这一把胡须,可是养了好久。周围人都为小公主吸了一口气,只见景帝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朕的熙平这是喜欢朕啊,小小年纪便可看出对阿父的敬爱之心来,皇后教育有功,教育有功,传令下去,赏黄金千两,赐东珠一斛。”
拽你胡子你还夸,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睁眼说瞎话。
皇后娘娘叩谢赏赐,另一旁的清美人更不高兴了。
本来皇后娘娘没来的时候,自己好歹混了一个席位,皇后娘娘一来自己就被扔了出来,传到后宫岂非贻笑大方!
更何况那一壶东珠自己也是要了好久,眼看着皇上就要松口了,到是让皇后娘娘抢了个先。
清美人心中不忿,开口酸道:“皇后娘娘真会挑时候,皇上与嫔妾一来,您和小公主便到了,真是好巧不巧。”
空中的气氛微微凝固,皇后娘娘没有答话,跟这么个品级的妃嫔怼起来,那不是给她没脸,是给皇后娘娘自己没脸。
皇上倒是想说话,但是怀中还抱着他现在的独苗苗,小孩子奶香奶香的,实在让他爱不释手,瞅着现在没有人注意到他,暗自扶着腰坐到了凳子上,算是有个借力。
充耳不闻地逗着怀中的小公主,教她喊“阿爹”。
其实论礼制而言,皇上膝下皇子、公主应喊父皇,但皇上已然兴起,皇后娘娘都没有多嘴提醒,其他人更不会巴巴凑这个没趣。
于是就是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元瑾喊出了她此生第一个称呼:“爹,啊”。
本来还是面上淡定从容的皇后娘娘立时放下了手中端着的茶具,看向自己这个在坤宁宫怎么哄都不开口的女儿,看着皇上狂喜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看了元瑾的奶嬷嬷一眼。
奶嬷嬷会意,走上前来:“怪道都说是天生的父女血脉呢,公主在坤宁宫时,娘娘百般贿赂也不愿开口一字,今日见了皇上,竟自己学会了说话,且老奴生平从未见过年仅八个月就会说话的孩子,真是恭喜皇上,贺喜娘娘,得此佳女。”
然后就噼里啪啦跪下来一屋子人,弄的元瑾以为自己不是刚会蹦出了一个字,而是拯救了银河系。
八个月会说话怎么了,而且你管就这,蹦出一个字叫会说话?
饶是身为被夸奖的主人公,元瑾的脸皮也没有这么厚。
在她以前生活的那个时代,小孩子八个月会说话早已经不算稀奇。但元瑾忘记了,这是生产力高度不发达的古代社会。
高度不发达的生产力,无法为小孩子提供自己生长需要的营养物质,因此营养不良的小孩子就会发育迟缓。
作为每天都有签到系统,暗自补充能量的、当今唯一的公主,八个月会说话,自然就会凸现出来。
所以该说一句什么呢,不是我方太强大,全凭同行衬托的好。
不过自己这个父亲倒也不像是系统说明书中那么暴力无情,也可能是元瑾来得早,面前这个哈哈大笑的景帝还没有达到后来冷漠无情,残杀忠良的地步,大概应该可能还有挽救的余地。
且看他抱自己小心翼翼的手势,倒也无妨再“猖狂”一些。毕竟自己生自皇后娘娘腹内,嫡出长女的身份可不是说说看的。
背靠燕氏这棵大树,这一辈子,自己只要不起兵谋反,参与谋逆让人抓了个正着,天大的事也不算事儿。
为了以后的幸福美好,元瑾瞅了一眼笑的停不下来的景帝,眼中闪过慧黠的光芒,露出了无齿微笑。
自己这一世的阿爹,请准备好哦。
一时间亭子内妻贤子孝,大家不约而同地忘了刚才言语不当的清美人。
而在这后宫中,最大的失败不是被人欺辱,而是无视。
-------------------------------------
自那日以来,皇上便天天来坤宁宫造访。
据说因为皇上来的过于频繁,以至于小公主一刻都离不得皇上,如果半夜醒来看不到自己的阿爹,便会啼哭不止。
皇上也是纵容,干脆就把小公主带到了乾清宫去住,皇后娘娘甚至没有什么意见。
燕氏应该有什么意见呢?
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肉,总是希望她好的,母女感情是天生便有的,可是父女感情不一样。
皇后娘娘抬手理了一下浓黑乌亮的云鬓,悠然地对身边的似水姑姑叹道:“什么东西都是付出的越多便会越有感情,我的长安福气大着呢。”
长安是皇后娘娘给元瑾起的小名,里面凝聚着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最真诚的祝福。
于是元瑾便开启了白天找阿爹,晚上找阿娘的规律生活。
人人皆知这带孩子啊,孩子不哭不闹时,确实是个小天使;
但是她要哭闹起来,真的让人头大的不行。
元瑾作为一个二周目婴儿,通常不会祭出哭闹大法,即使感觉委屈了也是抽抽噎噎的,自己抱着虎状抱枕小声抽泣,而且这招只会在看不到阿爹身影时使用。
小小的一只,抽泣的眼睛都红了,不是涕泗横流的那种哭,但也足以让初为人父的景帝心疼的不行。
以前他经常会跟宫妃、侍从玩到通宵达旦,其实鲜为人知的是景帝是生了不知名的头疾,疼痛时恨不得把脑袋砸开,然后踩的稀碎。
疼痛使他失眠,更让他暴躁,以至于逐步演变成了今天这个喜怒不定的样子。
但说来也怪,自从自己的这个孩子夜里找不到他,不住的啼哭,非要抱着才肯止住,景帝居然感觉到了久违的舒适,头痛似乎在那一刻离他远去了,久违的困意席卷而来。
自那以后,只要小孩子在他身边,他便可以马上进入睡眠。
睡得好了,似乎头疾也很少再犯了。
元瑾还在一边傻乎乎的笑,以为自己是靠耍呆卖萌搏的金大腿的欢心。
对上景帝看来的疑虑目光,还以为阿爹在和她玩儿,抱起脚丫子就是一顿啃,还往她阿爹那边儿伸,可能是想让她阿爹跟着一起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