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龙呢？”
“你看到了那一头龙吗？”
“好像在跟什么搏斗？”
“是蛟龙吗？”
张清貘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什么，又记不清楚，迷离又梦幻，跟做了一个梦差不多……
人一醒过来，刚才在脑海里活灵活现的记忆，立马就被甩出去，就是你再怎么着急，也抓拢不了什么，最后只隐约看到有几个画面在远处飘，一下子就飘过去了……
张清貘立在微凉的水面边，衣摆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赤着脚踩在浅浅荡漾的清波之上，漫不经心地用脚尖轻点，踢开一朵朵顺着水流缓缓漂过的粉艳桃花。
花瓣被水波揉碎，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滑向远处，落英浮沉，随波悠悠。
“不知道。”
意料之内的回应。
这倒霉玩意……
张清貘除了心里暗骂一声，也没能有其他反应。
看样子，这家伙不愿意他知道这个地方更多。
用意是什么呢？
具体不晓得。
但大体无非就是保守秘密而已。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要深究一下了……
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大秘密？
他望着幽深不见底的水潭，神色沉了沉，而后猛地一咬牙，下颌绷紧，眼中掠过一丝决绝……
身形一沉，便一头扎进水中，不带半分迟疑，孤身一人，朝着水潭幽深漆黑的深处潜了下去。
水面之上的天光、落英、微风尽数被隔绝在外，越往下沉，周遭越是死寂。
到了潭底深处，四下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水光敛尽，只有沉沉的幽暗包裹着他，连一丝光亮都寻不见。
张清貘奋力摆动四肢，朝着潭底更深的地方不断下潜。
水流缓缓从身侧擦过，他目光四下扫动，可视线所及之处，始终寻不到半分那头龙的踪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在幽深的水下游了许久许久，周遭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异动，既没有巨兽搅动水流的震颤，也没有低沉的呼吸与鳞甲摩擦的声响，连水波都温顺得近乎凝滞。
直到这时，一股真切的惧意才缓缓攀上他的心头。
这水潭深处，实在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在空旷的水下格外清晰。
而这里的水，也清得可怕，澄澈透亮，纵使潜得极深，他依旧能一眼望到很远的水下景致，每一寸暗流、每一粒浮尘都清晰可见，越是看得清楚，心里便越是空落落的不安。
更古怪的是水温。
方才在水面之上，晚风裹挟着水汽，寒凉刺骨，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可当真沉入潭底深处，反倒并不觉更冷，周身被温和的水流包裹，寒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奇异、安稳的温润，与水面的凛冽截然不同。
张清貘继续摆动着四肢向下深潜，随着不断深入，方才那点浅淡的不安彻底放大，心底开始一阵阵发毛，早已不只是最初那点微弱的害怕，一股沉甸甸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原本尚且清明透亮的水域，在前方渐渐被吞没，视线一寸寸被吞噬，目之所及的尽头，只剩下浓稠沉坠的黑暗，清透的水色彻底被夜色般的幽暗取代。
他下意识放缓了下潜的速度，四肢的动作变得迟疑，心里反复打起退堂鼓，可终究没有停下。
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绷得发紧，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依旧朝着黑暗深处缓缓前行。
不知又过了多久漫长的时光，周遭彻底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周遭没有参照物，没有光亮，没有声响，整个人仿佛被隔绝在世间之外。
本能的恐惧在心底不断翻涌，不断放大，只剩下一种强烈的感知——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空荡荡的虚无。
理智渐渐被淹没，思绪变得混沌，四肢早已不再受清晰的念头驱使，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机械而固执地，朝着下方持续游动。
不知在黑暗虚无里沉浮了多久，张清貘恍惚间，忽然瞥见前方极深处，隐隐透出一缕极淡极微弱的光亮。
那光若有若无，藏在沉沉水底的幽暗里，细碎得像是风中残烛，一点微末的光晕，在无边黑暗中悄然漾开。
他心头一动，咬紧牙关继续向下游去。
他有点绷不住内心的冷静。
情绪几乎难以稳定了……
又跋涉了一段漫长的水路，那缕微光渐渐明亮起来，亮度缓缓攀升，竟慢慢追平了方才水面之上，天光洒落的那般亮度，在澄澈的水底铺开一片柔和的明光。
他不曾停歇，依旧向着光亮源头不断下潜。
片刻之后，周遭的光亮骤然暴涨，光芒炽烈夺目，竟如烈日当空、日正中天一般，刺得人眼底微微发涩，几乎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片突如其来的强光，彻底驱散了盘踞在心底许久的恐惧，将虚无与幽暗尽数冲散。
张清貘紧绷的心神慢慢松缓下来，悬着的心安稳落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循着这片耀眼的光，一往无前，继续向着水潭的最深处奋力游去。
身处这片骤然亮起的水底明光之中，随着不断向下，张清貘紧绷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又清晰的直觉。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古怪，在这幽深沉寂的水潭深处，他竟真切地感应到，前方更深的水域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重重水波，隐隐地呼唤着他。
那股感应无声无息，却直抵心神，牵引着他的魂魄，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
他凝神去感知，思绪在水波里轻轻震荡。
前边……好像有个建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愈发笃定。
是的，一定是一座建筑。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那模糊的轮廓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轮廓宏大规整，气势沉厚，绝非寻常亭台楼阁。
莫非……
是一座深埋水底的宫殿？
一念及此，张清貘心底顿时燃起极大的兴致，先前的恐惧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按捺的兴奋，四肢摆动的力道都不自觉重了几分。
他心中暗忖，果然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处看似寻常的水潭本就处处透着诡异，底下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那迟迟不见踪影的龙，也定然大有古怪，绝非寻常水兽。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孤身潜到这般幽深的水底，前路的光亮与宫殿就在眼前，哪里有半途折返的道理。
退无可退，也不愿退。
他深吸一口水下的气息，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打定主意，只能一往无前，朝着水底更深处继续前行。
回去的事不急，等走到尽头，探清所有秘密之后，再原路折返便是。
又奋力向前游动了许久，穿过层层流转的水光，张清貘终于清晰看见了那股心神牵引着的事物。
果然如他所感应的一般，那沉在水底的，正是一座完整的宫殿。
只是定睛望去，这宫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恢弘浩大，反倒显得小巧玲珑，整体规模并不算壮阔。
细细打量，大小约莫和世间一座大型的道教宫观相仿，殿宇规整，格局雅致，静静沉在这片水光之中，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神秘。
待张清貘缓缓靠近，整座沉在水底的道观终于清晰铺展在眼前，细节分毫毕现。
整座宫观并非砖石土木，通体皆是澄澈透亮的晶质材质，如同整块万年水晶雕琢而成。
殿顶的筒瓦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莹白剔透，被水下的光晕一照，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点，粼粼闪烁……
飞檐高高翘起，线条利落飘逸，檐角雕琢着流云纹、太极纹样与玄鸟瑞兽，纹路深浅细腻，棱角分明，在水光里流转着冷润的晶光。
主体主殿方正肃穆，殿墙由大块水晶方砖垒砌，通透间隐约能看见内里流转的淡淡微光，没有半分浑浊。
朱红鎏金的殿门嵌在晶墙正中，门环古朴厚重，两侧立着水晶雕成的立柱，柱身盘旋着云纹缠枝，自下而上缠绕而上，带着龙虎山独有的飘逸气息。
道观格局完全依循世间道院规制，主殿居中，两侧配殿、偏厢依次排开，中间留有开阔的前庭，隐约可见水晶砌成的拜台，边角处还有小巧的经幢立在其间。
廊庑曲折相连，栏杆镂空雕花，刻着八卦、符箓、北斗星象一类道家印记，精致而庄重。
只是没有香炉……
因为这里是水底？
很可能就是这样。
四周没有凡尘烟火，唯有水波轻轻拂过晶质殿宇，漾起细碎的光影，整座水下道观清冽、玄静，又带着几分隔绝尘世的空灵神秘……
张清貘缓缓靠近这座通体莹亮的水晶道观，心中正暗自思忖，这深埋水底的仙家秘境，殿门紧闭，壁垒晶莹，自己该如何寻得入口、踏入其中，一时间竟有些犯难。
可就在他距离殿宇不过数丈之时，一股奇异而强烈的感应骤然笼罩了他的心神。
明明是生平第一次潜入这片深水，初见这座水下秘境，可周遭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檐，甚至空气中流转的淡淡气韵，都让他生出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仿佛千百年来便在此处往来行走，这里的格局、气息、道韵，都深深刻在他的魂魄里，半点陌生感也无。
就在这份熟悉感翻涌心头的刹那，前方那扇厚重的水晶殿门，竟未借外力，缓缓向内无声开启。
没有轰鸣，没有机关响动，只有澄澈的水光顺着门缝轻轻漾开，两扇晶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内里幽深静谧的殿中景象，似是早已等候他许久。
这立马让他感到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