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外面姐弟争吵,小鱼微微失神。
多少年,没听见这种相互关心的争吵了。
世界真不公平,有人贪慕的,有人不知珍惜,有人觉得是累赘,有人触不可及。
那时候,祖母嘴上不饶人,刀子嘴豆腐心,时不时蹦出几句狠话,背地又叫祖父来哄她。
那时候,她那淳朴的生母扶着腰摸着她的脑袋,默默望着瘸腿的丈夫与十四岁的儿子被抓去打仗。
那时候,兄长眼含悲壮朝她笑,掩盖不住的悲凉。
这个世界,再无至亲血脉关心她的生死,只有对她身份的厌恶或是利用。
她现在人人得而诛之的身份,有今日没明日的,连替亲收尸的能力都没有,愧为儿孙。
谁又知道,他日自己的尸首滋养哪片草地呢。
小鱼闭目吐出一口浊气,今日有些悲春伤秋了。
这个动荡的世道,大到朝堂权贵,小到平民百姓,能善终的没几个,脱离人间苦海,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活有活的难处,死有死的遗憾。
想太多,办不成事。
沉思半会儿,察觉附近有人,她警惕坐好,此人气息越来越近,突然飞到门外。
是个年纪四十左右的粗糙大汉,身手不一般。
她就是晗姬?
看着不像善类。
短短半个月,已经有七八批人不明不白死在追踪路上,还是小心为妙。
是直接抓走,还是先劝一劝?
她的红发,有毒?
……
粗糙大汉执刀站立,双目圆瞪,一动不动,嘴未开,心里活动已经堆满小山。
小鱼暗惊,她一直疑惑以灵鸳毫无功夫的弱鸡能力逃跑,一路竟然畅通无阻,原来还有这层。
这些残余势力之外的存在,是保护她?
还是保护这块地的某些人。
这些疑问丝毫不影响心情低落的小鱼决心打一架。
与黛衣互殴五年,突然静下来,她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粗糙大汉正思索着要不要动手,就见屋里的人诡异一笑,杀气骤起,二话不说捡起茶杯朝他扔来。
茶杯娇小,在她内力推动之下,速度宛如箭羽直击他门心而来,粗糙大汉偏头躲过,茶杯砸在木墙上破碎,惊动屋里两人。与此同生,她身形如鬼魅轻飘快速奔过来,粗糙大汉正想还手,却见她轻巧绕过,不知何时空空双手多出一事银丝锁住他的右手,二人前后飞出院子外。
“别毁了我的药材。”
白璟之不急不忙开口,小鱼嘴角微扬,头也不回。
粗糙大汉提刀斩断银丝,几刀下去,皆无成效,只见小鱼轻松收走,空手与他搏斗。
这是想跟他打一架。
粗糙大汉眯眼,收起刀,与她搏斗。
灵鸳和白璟之出门看,恰逢见到两人在门外搏斗,此时小鱼几步爬上树桩一个后空翻双腿一蹬,被粗糙大汉双拳抵挡再翻转平稳落地,两人接着继续打。
灵鸳讽刺道:“疯子,见人就打,每次不打个半死就停不下来!”
白璟之:“那男子,你认识?”
灵鸳:“不认识,肯定是来抓人的。”
说罢,灵鸳转身进屋,见怪不怪:“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进屋忙吧。”
白璟之没动,望着树叶震动,飞鸟惊走,又见两人拳拳到肉、招招致命,比起粗糙大汉手下留情,她可是下狠手。
不到两炷香,小鱼重伤倒地,过了好久才缓缓坐起来。
粗糙大汉右手筋骨断裂。
分明已经十分痛苦,打完一架完全不占便宜,小鱼却笑得十分癫狂,坐在地上低头狂笑,还猛吐几口鲜血。
正如灵鸳所说,疯子。
粗糙大汉脸色铁青,她笃定他不会要命,所以往死里打。
杀敌八百,自损三千。
粗糙大汉朝白璟之吩咐:“过来看看。”
白璟之走过来蹲下把脉,瞟了一眼心情舒畅的小鱼,皱眉:“伤得不轻,能治。”
粗糙大汉冷眼眯了眯,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递给白璟之。
“给她服下,能保命。”
没等白璟之回应,小鱼从他手中拿过,毫不犹豫放进口中。
白璟之着急:“怎么吃了?”
小鱼翻白眼,“为什么不吃?”
粗糙大汉说,这是救命药丸,能管半年。
她缓缓爬起,避开白璟之想上前扶住的双手,朝粗糙大汉笑道:“啊,神清气爽,明天出发。”
粗糙大汉:“你就不好奇,是谁派我来的?”
好奇?她用得着吗?随便一听就知道了。
小鱼不急不缓往屋里走,“是谁都不会让我寿终正寝、颐养天年吧?都不是什么好人,何必知道呢?”
小小年纪,就想养老了?
白璟之跟在她身后,担心人突然晕倒。
事实上,小鱼毅力惊人,走到窗边,才轰然倒去。
白璟之跟在身后,见她像羽毛一样飘落倒塌,这一瞬间,说不出的心疼。
他并不清楚她的过往,也看到她的狠疾无情,却还是闪过一丝心疼。
祈国国祸晗姬,玄令天师预言里的人,出现在他眼前时,不过是一个被折断羽翼受制于人的姑娘。
这个姑娘行事古怪、心思多变,就像一只伤痕累累的野猫,仇视一切。
肋骨断了两根,心肺多处损伤,浑身散发高热。
刚才服下的药正在与身体的毒对抗,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夜。
白璟之头回遇到这般不爱惜性命、自损自伤的病患,心想就算熬过今夜,明日离开,路途颠簸,也是十分危险。
这样的人,真的能祸国?
白璟之为她施针缓解,起身离开,见粗糙大汉已经消失不见。
小鱼昏睡一夜,白璟之在旁边照看,半夜高热反复,直到清晨才退去。
她醒来,发现他靠在桌前入睡,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帕子和床边的水盆,迎面就是步伐轻轻、气势汹汹的灵鸳。
她缓缓站起,轻步跟着灵鸳出了门。
灵鸳将配药交给小鱼:“我尽力了,只够两个月。”
小鱼垂眸望了一眼身后,利落接过配药,大步往前走。
带伤粗糙大汉连夜安排人马,找了几个人送来一顶轿子,小鱼上了轿子,靠着入睡。
走走停停,吃了又睡,三天后抵达一处院子,养了一个多月,粗糙大汉带她继续赶路。
这日,粗糙大汉破天荒寻地留宿。
粗糙大汉自称张全,家乡落难,主家只留下一个血脉上京寻亲。
眼前是一座乡野别院,多半是闲暇时来避暑的有钱人建造。
果不其然,见他们二人马车寒酸,看门的小童直接婉拒。
张全递上银子,小童立刻变脸,让他们等一等。
不过一会儿,小童出来,不让进门,也不退钱。
张全一脸郁闷。
马车内的小鱼抱着肚子笑出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