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几个这会子正在给千禧堂门前的兰花浇水。
“哎哟,挨着根儿浇,别碰到叶子,”负责花草的徐太监指着双喜“这建兰金贵着呢,碰换了你可赔不起。”转头看见俩小太监抬着水桶一步三晃的,上去轻踹一脚“没吃饭呐?连个水都抬不稳!麻溜地。”
正说着,张全有带着四个戈什哈气势汹汹地来了,见到那仁手一挥“绑起来。”
事情来得突然,院子里的一帮人又惊又怕。倒是那仁似乎猜到了是什么事,乖乖任他们绑了也不挣扎。
张全有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道“看来姑娘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这很好,省得我费口舌。你说说,你这么个通透的人儿,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他走进两步又道“还有件事儿。主子爷发话了,问你这肖像是谁给画的?”他等了会,却没等来答案。“那仁,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主子爷的意思,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有的是办法知道,何必给自己个找不痛快。”
景宁看不下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不就是帮忙画个画像么,又不是泄露国家机密,大不了就挨顿训斥罚点月钱。那仁还算仗义,她也不能当缩头乌龟,撇开春桃抓她的手,上前道“是我画的。”
张全有似乎有些惊讶,看了看她说“成,跟我走吧。”
到前院上房时,弘巽正在用膳。景宁立在房门口等,看小太监们捧着食盒进进出出,忽然觉得有点饿。
吴顺出门看见她,两道眉毛竖得老高“嘿,怎么又是你!”
景宁尴尬地笑笑,她也不想的啊,谁叫她点背呢。
约莫等了一刻钟,睿亲王终于用完膳传她进去回话。
“主子爷万安。”景宁进屋行跪安。王爷坐在上首的圈椅里,穿一身佛头青便袍,玉带束腰,修长的手指正捏着定窑白瓷茶盏,这皮肤也跟白瓷似的透着晶莹。
睿亲王可没有吴顺那么大反应,喝了口茶,淡淡地说“画儿画的不错。哪儿学的?”
“回主子的话,是奴才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奴才在这画画上吧,还真有些天赋,可是家里边穷啊,买不起笔墨丹青,奴才就自己个儿拿个炭棒涂涂画画,慢慢地还真像那么回事了。”景宁认为素描画估计全大英都找不出第二个会的,与其凭空臆造出个师傅来需要她不断地去圆谎,还不如说她自学成才呢。
弘巽有一瞬哑然,夸自己有天赋,这丫头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呐。本来还想问问师从哪位高人,他可以请来讨教讨教,学会了好上畅春园去讨他额涅开心。结果是这丫头自创的,看她那副自鸣得意的嘴脸就来气,还是算了吧。
景宁微微抬首向上觑了觑,那位爷黑眸幽幽不知道在想什么。“主子,”她觍着脸道“其实奴才这里有样东西想呈给您,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今儿个终于见着了,也算了了奴才一桩心事。”说着从袖筒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纸。
吴顺接过手,转呈给他。弘巽展开一看是关于记账的一些改进意见,说得还算有点道理,不经意向下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正眼巴巴儿地望着他呢。黑漆漆湿漉漉的大眼睛像及了他去年秋狝时捕到的鹿儿。他将纸随手搁在了中几上,说“你这字怎么没跟你画画似的有天赋呢?文章写得也是一窍不通。罚两月月钱,滚回洒扫上去。”
“啊?”这剧情走向不太对呀,按照穿越小说上的写法,这王爷不应该对她惊为天人,给她升职加薪吗?
“啊什么啊?赶紧跪安呐。”吴顺提醒她,心里却想这姑娘怕是个缺心眼儿吧。
景宁现在是真穷,所以对于扣工资这件事还想再讨价还价一下。“主子,”她添了添唇“不知奴才犯了什么错,要罚奴才两月月钱?还请主子明示。”
弘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头一次遇上有奴才为了二钱银子的月钱敢跟他回嘴,这丫头就是个守财奴啊。
“我问你,这画和这字是用什么写的?”
“用炭写的。”
“那大夏天的,这炭是哪儿来的?”
景宁语塞。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是奴才在打扫炭窖时随手捡的。”
“今儿打扫炭窖捡块炭,明儿打扫银库你是不是就要捡上几个银锭子啊?”别看这王爷平时谪仙似的清贵非凡,挤兑起人来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啊。
景宁赶紧表明态度“奴才虽然家里穷,但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万万不敢做这种下三滥的事给主子爷丢脸。”
“罚三个月月钱给你长长记性,滚吧。”
“谢主子恩典。”还是赶紧撤吧,再待下去怕是要扣四个月工资了。
看那丫头灰溜溜地退出去,弘巽心里面一阵舒畅,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捉弄他妹妹时的那般欢乐。他点点中几上的纸吩咐吴顺“拿去给白师爷他们几个瞧瞧,看看是不是能借鉴一二。”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还是有几分歪才的。
景宁垂头丧气地回了庑房。那仁已经受完罚正躺在炕上,春桃给她上药,双喜给她喂水,见到景宁来了虚弱地开口“怎么样?主子没为难你吧?”
景宁摇摇头“不过是帮人画了张像,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那人是有多好,值得你为他挨上十下板子?”
那仁露出个浅笑“我们两家是邻居,他只比我大一岁,今年都十九了,家里人都逼他成亲,可他就是不肯,托人带话给我一定等我出去。”
景宁咋吧一下嘴,难得在这三妻四妾盛行的古代还有人一心一意的。她有点羡慕那仁,起码她还有个人在外头等她,而她自己呢?
天气热,紫禁城里也是一样的,暑气蒸腾,燥得人难受。弘巽穿着掐金银丝线四爪团龙公服,带着顶戴花翎从西华门进一路往军机处去,这大日头地下没走几步就已经满身的汗了。他现在虽掌着内务府但皇帝命他军机处行走,就是让他参政议政,以后好挑大梁替皇帝分忧。
小太监穿蓝绸衣,卷着马蹄袖,远远地见着他就扫袖打千儿“十三爷吉祥。六爷和章京们都在了。”说着撩起门帘请他进屋。弘巽进了门向肃亲王和几位章京互相打招呼问好。没过多久,皇帝召见,一行人去了养心殿。
皇帝坐在上首,三十多岁,依旧雄姿英发。都说宇文家出美男,这是真的,从太上皇到老幺儿弘巽,就没有一个长偏的。
今天叫他们来不为别的,只因今年气候不好南涝北旱,少了收成还是次要,南方多地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下令治水、赈灾,发粮发钱。谁知月初收到湖北巡抚的奏报,鄂北一带有灾民暴动。派了钦差去镇压顺便了解原因,结果一查才知道赈灾钱粮经过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还不够填饱肚子的。龙颜震怒。但是此次贪污牵连甚广,不可能一下子连根拔除。皇帝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吞,耐着性子从长计议。当务之急先要选两个办事牢靠的人去下面坐镇,第二次的赈灾钱粮可不能再出差错;其次么就是说说钱粮的事。如今北境一带不安分,客尔客眼下有醇亲王坐镇还算放心,但十几万兵马常年驻扎在那花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除了客尔客,甘北、准葛尔哪一处不是重兵把守?南方洪水要赈灾,北方干旱也一样要赈灾。先头上亿两的赈灾银子被贪污了大半,如今又不能一下子治罪,多半是打了水漂。经这么几下子,国库快空了。来年要是再碰到什么大事要花钱,只怕力不从心。
“如今国库紧张,怕是只能在税赋上紧一紧了。”恭亲王如是说道。
户部左侍郎连忙道“今年洪涝、干旱以至于多地歉收,明年倘若加税恐生民怨。”
“那就消减开支,再鼓励乡绅富户出钱赈灾。”
皇帝拿扇子骨在掌心敲了敲,说“充实国库一事诸位不妨回去再好好想想,有什么想法的拟了折子呈上来。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充实国库的办法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商定的,今天叫他们来主要是定下南下的人选,再顺便告知他们国库紧张得想想折了。
弘巽跟着众人一起起身恭送皇帝。他在这里还是以听为主,刚才皇帝点人头南下治水、赈灾,他也想去来着可皇帝哥子没叫他,他也不敢自己请愿去。毕竟他的身份尴尬,往好了说他是皇太后嫡出两朝正统,而皇帝的生母不过是个贵妃;往坏了说他额涅是前朝公主,谁知道有没有人想借着他的血统兴风作浪。所以不管是往好还是往坏,皇帝心里忌惮着他是肯定的。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尽心尽力办差,还不能太出挑,要让皇帝哥子看到他的忠心。有时候想想是挺憋屈的,不过又能怎样,既然享他人无法享之显贵,就得受他人无法受之磨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