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福利还不错。对春桃这种穷得卖女儿的人家来说,这里有吃有穿简直就是天堂。
“行了别净说些没用的。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咱们洒扫上的只听安排出去干活,没事的时候就在这屋里待着,别瞎跑。”说话的叫那仁,长得中规中矩,就这嘴巴丰润鲜红有些诱人。“你是祁人?”她又问。
“是,正是主子爷旗下人。”
“怎么到王府里来了?”
“家道艰难,没了生计。主子爷可怜我,让我到府里来干活。”
“秀女没选上?”
“我笨手笨脚的,二轮挑看时就被撩牌子了。”大英规矩,四品官及以上家女儿选秀秀,是给皇帝和宗亲子弟们挑媳妇的;其余的祁人女儿选秀女,是进宫当侍女或给宗室子弟当侍妾的。不管秀秀还是秀女都是三年一选,十三至十八岁的适龄女子都要参选,没选上的才可以回家自行婚嫁。景宁十五岁那年正好赶上选秀,的确是没选上。倒不是她笨手笨脚,而是这长相有些惹眼了。你想啊,一个奴才丫鬟把娘娘、福晋们比下去了,这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所以秀女的标准就是勤快懂事、长相普通。
那仁嗯了声就没下文了,自顾自去门口洗衣服。
春桃又悄悄凑到景宁耳根前说“你别看她现在神气,其实她还不是不懂规矩惹恼了李格格被罚到了我们这里。”
景宁朝她笑笑,抬眼看屋顶。这办公室矛盾还真是到哪儿都逃不掉啊。
最后一个叫双喜,十来岁的样子吧,完全就是个孩子,也不怎么说话就跟在她们后面,小尾巴一样。
在王府待久了或多或少能听到点八卦,睿亲王二十一了还没娶福晋,今年年头上太上皇下令硬是塞了两个格格进来。据说是皇后亲自挑选的,一个祁人姓完颜,一个汉人姓李,都是齐全人物。王爷起先倒还常去两位格格屋里走动,后来慢慢地兴致就淡了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去一回。喜新厌旧、花心大萝卜,这是景宁听完八卦后得出的结论。
洒扫上么无非就是搬花锄草扫落叶,擦窗擦门抹地板,哪里需要去哪里。景宁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啊,真要一份工作干到底了。她在琳琅阁的时候看过店里的账册,对当下的会计制度心中有数,而且也想出了几条符合实情的改进方案,比方说提提折旧、坏账准备啦,弄个移动加权平均法啦,以及他们这个合并财务报表做的也不规范还有很多改进的空间。但是就算她满腹点子也得让上头领导知道啊。难就难在这里。不是说见不到王爷,她们在前院、在花园里干活也能撞见一两回,不过碍于身份,瞧见王爷远远的来了就开始行蹲安,直到王爷走远了才起身。身边奴才那么多,那位爷连个眼风都不带扫你的。如果你这么大剌剌地冲上去说“王爷我对咱们王府的财务制度有些许看法。”不用王爷动手,他身边的戈舍哈先一脚把你踹回姥姥家去。
董事长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先从部门经理下手吧。王府跟宫里差不多分前院和后院,后院一般由福晋管,手下一帮太监、嬷嬷的分担差事。前院生活上的事有总管太监,工作上的事有王府长史、左右曹掾、协理、师爷。财务上的问题自有钱粮师爷及账房替王爷分忧。所以景宁决定到这位钱粮师爷面前露露脸。
首先得把自己的想法有条理地写下来,到时候再想办法混到师爷跟前,把东西呈给他一看,那事情就能有转机了。她挑了个空档,上管纸的太监那禀一声取纸画花样子,人家账上记一笔,完了可以领上几张纸。至于笔么,反正景宁也用不惯毛笔,前两天打扫煤库,她顺手拿了几根大小长短合适的煤炭磨磨细就当是铅笔了。
东西准备好了搁在枕头底下,打算四下无人时悄悄儿地写。谁知春桃眼尖被她瞧见了。
“哟,宁子姐,你枕头底下的是啥呀?”她这一说,那仁和双喜也凑过来看。
“这个啊……我打算用来画花样子的。”景宁答。她总不能跟她们说是她用来升职加薪的吧。
春桃顿时兴致盎然“对呀,你新领的衣服还没绣花呢。你有什么好看的花样子?画出来让我也学学。”王府婢女的服装都有定式,唯一能争奇斗胜的就是衣领、袖口、裤脚、鞋帮的绣花,但也得以淡雅为主,不能过分。
景宁可是连棵草都不会绣啊,更别说花了,眼看话题要到绣功上去了,赶紧叉开它“我也没想好,过两天再说。不如我给你画张像吧,我画的可好了。”
春桃没说不好,但满脸的怀疑。那仁回凳子上继续绣花去了。景宁不管她们,自顾自找了块木板子,用夹子将纸固定在上面,有模有样地画起来。要说景宁在这素描画上还真有些天赋,小学时学过几年,到了初二学业为重画笔也就扔下了,直到考上大学又画了两年,为了考研不得不再次放下。大部分平凡的人就和景宁一样,或许有一些特长,但在家长眼里文化课最重要,成绩不好的才去艺考,于是才华就这样被埋没了。
等那仁绣完一个袖子,景宁的画也完成了。春桃接过画差点叫出声,这五官这神态,简直像在照镜子,真是绝了。其实景宁画的也就那样,毕竟不是专业的,但更跟古代的水墨画像一比还是逼真的多。
那仁看了有些心动,难得开口说“给我也画一幅成吗?”
“没问题呀。你坐好了,我给你画。”
就这样景宁给她们仨一人画了一幅。
今年北方干旱,四九城里已经连着大半个月没下雨了。天天大日头晒着,王府里的名贵绿植都有些受不住。于是景宁她们又有活干了,每日太阳落山后,都得给府里的花花草草浇遍水。
外头天气炎热,蝉声聒噪,书房里头却散着阴凉。偌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前,摆着个冰盆往外悠悠地冒着凉气。吴顺上前撤了茶盏,小声道“主子,该传膳了。”
睿亲王许是不太饿,拿着书头也不抬道“再过一刻钟吧。”
吴顺应个嗻,捧着托盘退行三步,一转身看见他徒弟张全有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他赶紧出去,拉着徒弟下了台阶,憋着声问“怎么了?这幅德性。”
“师傅,今日厨房上少了一对三彩镶金碗,以为是有人起黑心夹带了出去,就在门房上搜身。”
“东西呢?找着了吗?”
“找着了。其实是厨房新来的小厮不懂事和那套青花瓷碗碟放一块儿收起来了。”
“那你还跟我费个什么话,让那小子的师傅教训教训就是了。”
“不是,碗是没搜到,却搜到了这么个东西。”张全有掏出个荷包给他。
这荷包褐色的底子,用黑丝线绣了福寿两个字,里面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瞧是张半身像。看画像上女子的打扮应该是王府的婢女。
“谁身上的?”
“厨房上负责采买的太监小四儿。他招了,说是洒扫处的那仁给他的,托他带给她相好儿。”
吴顺心里有数了,这种事可大可小。那仁一家是由内务府分到王府来的包衣奴才,按照规矩这样的人只要主子没吩咐到了二十一岁可以由家人自行找个同为王府包衣的人家婚配,在外头有个相好也正常。如果要脱了奴籍嫁去外面只要主子首肯也不是不允许。但问题就在不能被人发现呀,发现了就是私相授受,毕竟她现在还在王府里当着差呢。王府里没福晋,这种事还得回禀王爷知道。他招招手,唤来个小太监命他用个干净托盘把东西盛好,领着人又进书房里去了。
“主子,”吴顺在睿亲王跟前插秧跪着“奴才等无能,府里出了乌糟事儿,给您丢脸了。洒扫上的奴才与外男私相授受,托人带了画像出去,幸好被人给拦下了。”
说完,小太监躬身举着托盘呈上去给王爷看。
本来这种事也不用王爷亲力亲为,他只要知道一下有这么回事儿,然后吩咐一声着某某某严办就行了。弘巽正打算这么做,一眼瞥见了那画像,愣了下。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像,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似乎是用炭画的,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线条,或浓或淡、或粗或细竟把人给画活了,不比宫廷画师差。他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也喜欢新奇玩意儿,随即道“查查这像是谁画的。剩下的按规矩办吧。”
“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