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帐篷还有五十米远,康公公驻足,再三嘱咐洛苡,“成王妃,答应老奴,务必保护好自己。陛下,虽说希望您为百姓治病。可也是不希望,您要半点闪失的。太后、陛下还盼着小世子出世呢……”
洛苡扶额:好好的怎么又说回孩子了?
下意识瞧了瞧自己平坦的小腹,忍不住叹气,仰起头浅笑,道:“能来疫民蜀,为百姓出一份力,也是本妃的福分。
再说,御医院的骨干御医都在,苡儿来此,不过是帮着御医们打打下手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公公不必忧心。公公在御前伺候,今日为苡儿涉足此地,回去后,还请公公最好消毒、洗手。”
说着从袖袋内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洛苡提前准备好的消毒水。
南王府传旨是,康公公见到过这些。自然知道这个东西对时疫的帮助。颔首,躬身施礼,“多谢王妃!”
说完,扭头对禁军头领,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洛苡带上面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药味裹挟着火辣辣的温度,拍在她的脸上。帐篷内,药锅咕噜噜灼烧着,散播着狂狷的热浪。
六月的天,帐篷内热得如同汗蒸房一般,让人透不过气。
洛苡先是环视了一圈,看见里面,横七竖八趟满了患病的百姓。他们眼底满是倦意,懒洋洋的扫了一眼她,又继续自顾自的吭叽起来。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着御医官服,走上前拱手,“成王……”
“您是刘御医吧!烦请您将其余几位御医,请过来一下。”
大半年前,进宫侍疾时,慈圣宫寝殿内,洛苡于这位刘御医有过一面之缘。
当他刚要喊“成王妃”,激活了洛苡沉睡的记忆。唤醒了这张脸的认知,立即呵住他
洛苡冷着脸,一双眸子寒入骨髓。她从前于这位刘御医接触不多,着实不清楚他的品行。
以至于,一时间无法断定,他在从众情形下,称呼自己“成王妃”,是无心还是有意。
如今疫民蜀的百姓,沉浸在被病痛的折磨中。若是在此时被告知,给他们医治的人是当朝亲王妃。
是否会质疑,朝廷为百姓治病,不过是沽名钓誉,别有居心的?
要知道,久病之人,心绪多半是烦躁、多疑的。御医院明明有御医,却派一个弱女子来为他们诊治。
此事极有可能会被人曲解为: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不打算再为他们医治。
但朝廷担心有损天朝威仪,派来个亲王妃走走过场,算是安抚,北元境内的其余百姓了。
若是这样,还有几人愿意配合?若是不配合,病情恶化,疫情严重,怕是整个京城,都会陷入危局之中。势必会影响朝中震荡,乃至民怨四起。
刘御医离开这段间隙,洛苡也将,疫民蜀内部观察完毕。更是发现,如自己预料一般,楚谨廷没在此地。
几名御医聚集完毕,洛苡将几人打量了一番,说道:“想必诸位,都收到圣旨了。本妃让刘御医请大家过来,只是想让彼此熟悉一下。
毕竟,大家再一次还要合作许久。
诸位御医,都是御医院的老人。本妃,不过对医术粗通皮毛。父皇让本妃来此,只是因疫民蜀人员紧张,本妃勉强一用。
往后,配药、熬药等重要工作,一如既往,还由诸位大人承担。
至于,一些粗实活计,本妃甘愿被诸位驱使。大人们,在此期间,也不必忌惮本妃身份。
再有,在此期间,诸位可以称呼本妃洛医女就好。
万万不可,称呼王妃。都记住了吗?
诸位大人,手底下的人不少,都看好了些。有些事儿,本妃不爱多管闲事,但有些事儿,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洛苡这么一通话,弄的几名御医、医工都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既不敢应是,又不敢提出反对。
支支吾吾的都看向,资历最老的刘御医。
刘御医也是一头雾水,见众人看向他,也想说点什么。
但触及,洛苡眸子中闪过的寒芒立时,即将话咽了下去。
洛苡这么做,并非推卸责任,也并非甘心做苦力。
而是她很好奇,按楚谨廷说,疫民蜀成立至今,算起来也治疗了十日。
可具日志记载,似乎患病百姓的病情,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
那么,这其中一定有些不为人知的内情。既然不为人知,那一定藏的很深。既然如此,想要挖出来,就得慢慢来。
就这样第一日,洛苡并未直接上手做任何事。
而是对每位患者的情况,仔细观察了一番。并且针对御医开药的诊断方子,一一做了核实。
核实了几名患者后,洛苡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虽说,疫民蜀不可能做到一人一方。但整个帐篷内,不分轻重病症,五六十人,胡乱共用一个方子,想想就觉得骇人听闻。
这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这个方子她看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因着她对中医药,了解有限。一时间说不大清楚,具体哪儿不对劲。
就暗暗抄录一份,趁透气的功夫,来到疫民蜀帐篷外,意念召唤来大猫,“叼着去找王爷,别弄丢了!”
大猫懂事的颔首,表示“知道了!”身子一闪,灵巧的窜到树丛里去了。
京兆府……
楚谨廷正在查,最早感染的那对祖孙,是被何人引入京城。正翻阅卷宗,核对目击者口供时。突然感到毛绒绒的东西拱他,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大猫。
见大猫口中衔着一个纸条,楚谨廷大约明白了,定是洛苡给他传的讯息。
他下意识认得,这上面定是情书之类的。小心脏还不自觉的砰砰狂跳了几下。唇角勾了勾,展开纸条。
看罢,冷下脸,二话不说,进宫去找罗院判。
罗院判扫了一眼药方,“王爷,近日可是有人染了风寒?这方子虽说治疗风寒有些用处,不过,太过霸道。下官不建议王爷使用。王爷金尊玉贵,万不可用此等凶猛之药。”
楚谨廷心底大骇,脸上却不动声色,问道:“此方是我一朋友给的,他说或许对时疫有所帮助。兹事体大,本王不敢擅作拿给疫民蜀,就想先来想来问一问罗院判。”
罗院判连连摆手,“此方,若用于风寒尚且勉强。倘若用于时疫,怕是会出人命。且此人居心叵测,王爷一定要严惩此人。”
“居心叵测,会不会有些严重了。罗院判,或许此人不懂医理,只是好心呢?”即便知道,没这种可能。楚谨廷还是想听罗院判,来自权威的论断。
“回王爷的话,绝无此种可能。这个方子看似寻常,但却暗藏杀意。您看这两种皆是大寒之药。
别说时疫,即便寻常伤风也不该如此用药。若不懂医理,如何知晓这两种药?又如何加以地黄做掩饰,看似固本培元,实则不过掩耳盗铃。
此药服下,不但起不到半分益处,还会耗损人身体元气。不出月余,便可杀人于无形!”
楚谨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拱手致谢。
出了御医院,楚谨廷直奔勤政殿,将事情始末禀告给庆隆帝。
此事,事关疫民蜀,事关京中时疫,庆隆帝自然格外重视。听了楚谨廷汇报,脸色倒还平静,眼底的杀意却难以掩饰。
“刘御医……是降将之后。先帝爷攻打南疆时,久攻不下。派人游说了当时南疆寻常守将关恒。先帝爷念起识时务,虽为降将却屡立战功,封了他一个大将军。还将一位宗族公主许配给他。
二人直到年愈四旬,才诞下一女。此女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夫妻二人,自觉前半生杀戮过甚所致。为了给女儿治病访遍了名医。
许是久病成医,亦或是常年染病使得心存人善。这孩子自幼,就对医书以为喜爱。
此女因常年接触宫中御医,及笄后,不久便于刘老院令,结为儿女亲家。
因而,这关恒,便是刘御医的外祖父。当年他被选如御医院,朕不是没想过关恒降将的身份。
毕竟,南疆如今还未彻底归顺,谁说的准他们家,没起什么歪心思?”
庆隆帝说到这儿,突然打住,眸色幽远的看向灰暗的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