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夜袭兰城。兰城位于边境诸城之末,向来兵士稀少。瘟疫一事后,兰城守卫更不如从前,是边境诸城中兵力最弱的城池。萧衡亲自领兵前往兰城与北魏作战。三日大战,北魏退兵回其领地,萧衡派重兵把守兰城,自己带剩余兵士退守昌平城。昌平城离边境诸城尚近,便于指挥,地势优越。萧衡若留在兰城,北魏突袭他城时,不便支援。
小芮自从拿到那些药渣后,她仔细比对药渣的成分与分量,又查阅师傅留下的医书,她惊奇发现,书中竟有记载此药方。此药方主治腹痛、上呕下泻之疾。书中还写道:“此方效果不一。南人偏凉,北人偏热。若加一两菩提散,二两青籽糕,混合加水,熬一刻,取其汤药食之,可解疾病。”小芮苦思,菩提散和青籽糕为何物?她从未听闻。小芮又去翻另一本书。那书里,都是老伯记下的药方。但翻遍整本书,小芮依旧寻不出答案来。苦寻无果,小芮便向人打听这菩提散与青籽糕二物。年青将士听闻,直摇头,都道不知晓这些。倒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兵,忽然激动万分,他大喊道:“这菩提散与青籽糕,是当年大将军研制的。那年我身体不适,大将军拿出这些来给我熬了一碗汤药。我一喝,神清气爽。大将军道,这两副药,包治百病呢!”小芮听罢,她心下疑惑。这大将军,何许人也?“听您说来,这两副药如此神妙,看来这位大将军,堪比神仙呵。不知这些药方,可还在?”小芮问道。“大将军在我们这些老兵心里,论是神仙,也不为过。至于那些药方,菩提散的,我有。大将军当年念我作战英勇,故赏了那菩提散的药方于我。至于那青籽糕的药方,我就不知了。”话毕,老兵从他住处取来菩提散的药方给小芮,百般叮嘱,眼含不舍。小芮接过药方,她仔细观看,愈看愈熟悉。这不是幼时师傅让她背的药方么?那会她问师傅这药方的名字,师傅却不告诉她。他说,这药方的名字她日后会知。今日,她终于知道这药方的真名了——菩提散。可师傅当初为何要瞒着她这药方的名字呢?师傅与这一切,是碰巧呢?还是真有关联呢?
小芮找到了菩提散,却还未找到青籽糕。时间不等人,她有些焦急了。如今瘟疫严峻,不光军营里有人感染,就是城中百姓,也难免其中了。北魏时不时偷袭顺军,顺军大多有病在身,士气低落,于是接二连三的传来顺军战败的消息。萧衡那儿带兵出击,北魏一见萧衡来了,又连忙撤退。二军相战,虽未有多少大战,但小战常有。小战之中,以魏军战胜为多。小芮和赵茗有时会去病区看望伤者。老弱病残,气氛压抑。小芮有时想,瘟疫是天灾,战争是人灾,在这儿,除了灾难的苦痛,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幸福可言了么?药房的其他大夫依旧在配药,小芮等人在安抚病患,将士继续守卫,百姓在祈祷,大家都各司其职。看似有序的环境之下,灰黑色的死亡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压抑,苦闷,让人一下子就能掉进深渊,再也出不来。
萧衡其实很早就收到消息——小芮已经醒了。李公公寄来的信中说,小芮姑娘要出宫去看望她在城里的师傅,很少回宫了。看似平常的事情,萧衡却隐隐感觉,小芮在撒谎。没有任何证据,他却像感知一般,觉得小芮就在他的不远之处。他知道,北魏如今在等待。待顺军因瘟疫而将近死绝时,边境诸城力量最弱。那会,就是他们度过江河,直踏顺土之时。当下紧急之事,就是解决瘟疫!
大致又过一日,小芮再次翻看师傅留下的书籍。她翻到底页,那儿除了写有“小芮收”这几个字外,页面发黄而空阔。小芮盯着那儿,净是发呆。她深思,师傅说的青籽糕,到底为何物?赵茗进来给小芮递水。小芮没注意,杯子里撒下一滴水来。一不小心,那水落在底书页上。水浸湿了发黄的纸张,二人惊惶。但纸张那儿,忽然出现了一个字。小芮注意到了,她仿佛看到一线希望般兴奋不已。她将那一页撕下来,又用布条湿了一些水,小心翼翼的涂在那张纸的页面上。水像明镜,柔中有顺,一点一点的将那暗中的字迹显露出来。赵茗亦是惊讶,她端来一盏油灯给小芮。纸张涂了水,放在油灯下,字迹更为清晰。涂好了,字迹看的也清了,不过是一句话:“青籽糕药,可治眼疾。”可治眼疾?小芮百思不得其解。“姑娘,我去问问药房。”话毕,赵茗便出去了。倒是小芮,苦苦思考。可治眼疾,到底是什么呢?师傅在这儿写下这些,到底其意为何?他既然能治理这病,知道解药,为何不明说呢?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呢?难不成是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么?出于本能,她想起了青灰膏。师傅治疗眼疾,一直都用青灰膏。小芮想,青灰膏,青籽糕,会不会是同一物呢?对于青灰膏的药方,她还记得。
赵茗回来说,药房里的大夫道南方曾有一种植物,叫做青灰草。青灰草在他们北方这儿,又叫青籽草。以前简家军的大将军在边境诸城驻守时,一度将青灰草的种子撒在北方的田野间。时间长了,大伙都将它当作杂草。大将军的眼睛不好,常差人去田野间采这些杂草回来治眼睛。于是这儿又流传着一句话:“杂草丛,将军眼。”但时间长了,人们只知道它们是杂草,鲜少有人知晓他们叫做青籽草。至于大将军将这些草采回去如何医治眼睛,就无人知晓了。小芮听罢,心中大喜。青籽草,青灰草,原来他们是同一物!至于师傅为何会知晓这些,为何让她来解开这些药方,小芮已经顾不上这些问题了。她连忙将青籽糕的药方写下,又重新整理,写出了那一份可以医治此次瘟疫的药方。她差赵茗去药房那儿先煮一碗汤药来,让一位病患喝下。那位病患早已危在旦夕,喝下汤药后,情况突然好转。小芮知道,她找到解药了。她连忙让赵茗等人煮来数碗汤药,让所有病患一并喝下。众病患喝下后,情况皆由好转。众人欣喜,忙将此事报之太守。太守闻讯,亦然大喜。他嘉奖小芮百两黄金,又将药方与喜讯一并差人传达给陛下。
萧衡是在傍晚时分收到信的。他并未想到,瘟疫的解药这么快就寻到了。群臣听闻,亦然大喜。萧衡传令将此药方颁布于天下,让所有患病之人按此方服之。同时重整边境诸城的军队,加强防守,听候指示。一时间,顺朝百姓,家家欢喜。患病之人,服药医之。健全之人,出钱出力,只为大败北魏。百姓为何如此忠心顺朝,痛恨北魏,只因北魏风俗落后,好战野蛮。从前打仗,有屠城的陋习。如今瘟疫解除,百姓心内希望重燃。顺军又是气势磅礴,斗志满满。
萧全和多噶闻讯,皆大惊。多噶气恼,将手中酒杯砸碎。“他竟敢骗我!”多噶怒道,“他当时与我说,此疾无解药。看来,他是真不想他女儿活了。”萧全听罢,他道:“少主,虽说如今萧衡他们破了此疾,但顺军也元气大伤。他,还是帮了咱们的。”多噶点头,表示赞同。多噶其实也才二十多岁,留了一脸胡子,蛮夷之相,看起来让人以为性格凶猛粗鲁。其实,他平日里也爱写诗和卖弄文艺,性格上尚有一丝儒雅。行军打仗,他是两面人。备战时他思绪审慎,话语轻柔。作战时他凶猛如虎,杀人成魔。他拿起刀,刀指着地图上的边境诸城。于是,刀顺着地图上的连线划过,多噶面露笑意。“既然他们已经找到解药了,我们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会是徒劳无功。”萧全点头。二人与部下商讨战术,分配任务,只等时间一到,即刻发起大战。
深夜时分,寂静寥落。埔城存放粮草一处忽然走水,城中居民从梦中惊醒,忙来救火。晚风吹起,火势愈来愈大。忽然,四周传来兵马之声。“不好了,魏兵来了。”有人喊道。众人听罢,愈加慌乱。有人救火,有人去杀敌,还有人在逃命。太守带兵守城,与魏军死战。但魏兵太多,埔城人少。很快,埔城便被魏军攻下,太守自杀殉国。小芮和赵茗想逃出城去,但被魏军发现。赵茗与魏军厮杀,不相上下。但魏军的人愈来愈多,赵茗终究敌不过他们,她二人无奈被抓。小芮长相秀丽,是个美人胚子。魏军为讨少主欢心,将其奉给少主多噶。赵茗顽固,人虽被捕,依旧不服。她口中大骂,不依不饶。魏军将其押入牢营。
埔城被破一事,很快便传至萧衡耳中。萧衡大怒,领兵数万,往埔城赶来。多噶帐内,小芮被士兵押进来。多噶不知道小芮的样貌,但萧全一眼便认出了她。“她是谁?”多噶问道。“少主,她是简小芮。”萧全答道。“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牲!”小芮不屑道。多噶回头,脸上饶有兴致。“她是简平山的女儿?”多噶问道。萧全点头,眼神躲闪。“哈哈哈,简平山。好呵。”他往前走,仔细端看小芮。“没想到,简平山那副模样,竟会生出这种美人来。”小芮翻了他一记白眼。多噶从未遭人如此嫌弃,他一怒,捏紧了小芮的下巴,“你和你爹,还真是一个鬼样。”萧全怕他发怒时弄出人命来,连忙赔笑道:“少主,此人是我幼时玩伴。性格向来桀骜不驯,您大人有大量,不必……”“看来萧将军很在意她呵。”多噶放下手来道。萧全笑道:“臣不过是念及旧情罢了。”“来人,将其押入大牢,给本少主看紧了。”多噶冷道,“没想到这父女俩个,如此有默契呵。”小芮眼含悲愤,但心内疑惑。简平山,这人不正是她沉睡时,在梦中认识的简泽华的父亲么?她与萧全,又有何旧情?
小芮被押入大牢。她在牢里,竟然看到了老伯。“师傅!”小芮惊道。老伯被绑在木架子上,就在她面前。她待在一旁的牢房里,隔着木门,她看到,他浑身是伤。伤口新,血仍在流,像是刚受刑完。“师傅,您……”小芮心疼道。老伯一把年纪,是一身老骨头了,如今又遭此酷刑,如何了得。老伯听到小芮的声音,他张开双眼。双眼已盲,空洞罢了。他微笑,眼里落下一行泪。报应,都是报应呵!“芮儿……”老伯道。芮儿?她亲耳听到他喊她芮儿。好熟悉呵。像是穿越千年,从新回到往事一般。“我对不起你们。”老伯道。他对不起她?小芮不解。“您留下解药的信息给我们。您如何对不起我们呵。”小芮道。老伯听罢,心内愈加痛苦。这一切,不过都是他在补偿过错罢了。“芮儿,瘟疫一事,是我造成的。”老伯沙哑道,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忏悔一般。手指微动,头低垂,像一朵凋谢的花,苍白无力。他的心,刻尽悔恨。“你中心魔一事,亦是我为之。”一句话,仿佛又是一记霹雳。小芮听罢,不敢置信。她跌坐在地,眼里彷徨又难过,“怎么会呢?您怎么会呢……不可能,不可能!”她双手抓紧木门的柱子,她不相信老伯的这番话。老伯眼中又落下一行泪来。“六年前,你死了。你时常托梦于我,告知我你心中执念深重。执念深重,难以投胎。魂魄成鬼,游离孤坟。那会,我恨萧衡,恨他当时的懦弱。于是,我答应了北魏的条件,而北魏也同意使用禁术使你的魂魄复活。由此,你中了心魔。但他们实施禁术时,竟然出了失误。为使你复活成功,他们将我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去照顾不知在何处的你,剩下的一半,留在顺朝,等待你归来。后来,你回来了。可你失去了一切记忆。我见你和萧衡见面,心里担忧。但他似乎是真心待你好,我心软了,由你们去罢。再后来,你随萧衡入宫,我知道,你对他依旧有情。因为,那是你前世的执念。你中了心魔,世间传闻,心魔之解,一是记忆,二是北魏之药。今日这一切的瘟疫,战乱,都是我答应北魏的条件。”他说的有些多,嘴里尽是血丝的味道。身上,又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忽然开朗大笑起来。他有违先祖遗训,投靠北魏,祸国殃民。但这一切,他的初心,不过是想让小芮复活,同时为简家复仇罢了。但北魏出尔反尔,一不给解药,二扶植萧全。他愈想愈后悔,愈想愈气愤。可怜他简平山,一代忠臣之后,平叛乱,守边疆,立战功。学医术,治苍生。如此功绩,家族蒙冤被杀,自己死里逃生,又瞎了双眼。错事连连,如今,恐怕他是要死在这牢狱之中了。
小芮傻傻的听完了老伯的话。她的脑海之中,忽然又浮现出那一连串奇怪的画面来。她手上的青筋,愈来愈长,愈来愈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