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韩进
韩进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看着四周一片碧绿的茫茫,心中疑惑。
“我不是···自刎于殿前,此处莫不就是那阴曹地府···”
他长身玉立,即便身处在这绿色的茫茫之中,也未显一丝窘态,只是等了多时,竟也没有等来地府的鬼差,他不禁喃喃道:
“莫不是此处并不是地府,那又究竟为何地?”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呈现出透明化,宛如没有实体的灵魂,就在这时,眼前碧绿色的茫茫渐渐明朗起来,于天穹之上赫然出现一名女子的容貌。
“桐画!···”
韩进心中震惊,不知自己为何会被桐画拘禁在这一方碧绿的天地中。
可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论他如何声嘶力竭的叫喊,天穹之上的桐画都仿若听不到一般。
索性,韩进也不再叫喊,而是静静地看着天穹之上的桐画,看看她有什么举动。
桐画静静地看着手中翠绿的水滴形玉坠,看着它泛起幽幽的绿光,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笑。
她耗尽了此生全部的巫力,终于将韩进的残魂召唤至眼前的玉坠之中,伴随着玉坠的滋养,有朝一日,桐画甚至可以透过玉坠看见身在其中的韩进。
待到二人能够看到彼此之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
在这十五年间,韩进已经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自己身死后,是桐画历经千辛万苦,将自己的魂魄凝聚在碧玉坠里,而后又为自己累积着功德,以盼自己得以转世重生。
这都是寂静的夜晚,桐画守着一个个孤寂的黑夜,对着掌心的玉坠娓娓诉说的。
韩进从最开始的震惊,怜惜,到最后的真心相付···最开始,便是在青楼之上对你一见倾心,奈何那时我不曾为你倾注过心力···
而十五年的朝夕相处,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子为了自己奔波劳累,看着她而立之年依旧孑然一身···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如此而已。
韩进的魂魄能够从玉坠出来的那一日,桐画已经三十四岁了,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可在韩进眼中,一袭粗布麻衣的桐画,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尽管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可那种岁月积淀而下的沉稳,着实令人沉醉。
一人一魂就这么对立而望,看了足足一刻钟,二人好似初次相见,顾盼生辉的男女。又仿佛彼此情浓,相偕一生的佳偶。
一切皆在不言中,二人却在这一刻全然明白对方的心意。
由于是魂魄,且寄宿在玉坠之中,韩进想要移动,只能依靠着桐画戴着玉坠。
而且,由于是桐画的巫力才让韩进得以凝魂,故而,韩进的魂体只有桐画能看见,声音,也只有她能听到。
后来,宫人们总看见桐画自己一人窃窃私语,眼眸间还流转着温柔的光芒,人们只道她是在宫中太寂寞,因此发了癔症,却从无人上前关心。
桐画倒是乐得如此,毕竟她算是先太子韩进的妾室,韩进意图谋反,自刎谢罪,按理来说,像她这种罪妇,理应充为官妓,世代为奴,幸而当今圣上仁厚,放了她一马。
但宫中之人,向来拜高踩低,从没人将她这个翻不了什么风浪的罪妇放在眼里。
这些年,桐画身在农桑部,一向是勤勤恳恳,一心为民,她一方面是真心喜爱农桑部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在为了韩进积攒功德。
在韩进没有化形的十五年里,桐画自己已然去过无数的地方,深入田间地头,看百亩农田丰收,钻研如何培育更优良的种子···
韩进化形后,魂体跟着桐画去过了许许多多的地方。
他们见过西北的大漠,岭南的沼泽,北地的黑土,东方的海湾···
他们在每个地方都留下过足迹,桐画悉心听取当地农户的诉求与苦恼,夜晚时,潜心钻研,而韩进就会在一旁静静地等待她工作。
偶尔觉得有些累,桐画小憩的时候,抬眼看着依旧姿容绝尘的韩进,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流逝着,桐画心中盘算着三十年之期马上就到,于是决定进宫面圣。
三十年间,桐画早就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小罪妇,而今的她,是百姓心中的农桑神女,经过她多年深入田间地头的实践,如今的澹台古国已经是国富民强,百姓的收成更是一年比一年好。桐画更是编著《农桑经》供给后世传阅。所以当这样一位有作为的女官求见时,皇帝韩彦实在找不出理由来拒绝她。
韩彦做梦也想不到,桐画交给自己的玉坠中,竟然装着自己亡兄的魂魄,身居高位多年,他早已练就了无悲无喜的表情,叫人看不出一点他的内心所想。
韩进的魂体连接着玉坠,他立在高台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一点点离去。
他的心在滴血,绝望的嘶吼却无人回应,这世间只有桐画能够识得他的模样。可他找不出一点理由拒绝,昨天夜里,一人一魂已经彻夜长谈。
“此去一别,我于殿下的缘分已尽,还望殿下展望新的人生,万不可再行差踏错···”
桐画说的勉强,韩进看着她眼角泛着泪花,内心的悲痛更甚。
“如若真的有来世,这次···换我去寻你···”
当晚,转世重生最后的一步完成,韩进的残魂替韩彦挡住了死劫,而后化作一缕白烟,彻底消散,那枚绿莹莹的玉坠,此刻也已经七零八碎。
韩彦病痛已久,就算没有韩进干预,也不过拖延几日的命数,而由于韩进的插手,将他的命数又延长了十数年,算是完成了解救大功德之人的任务。
韩进脱离了玉坠的束缚,开始飞快的朝桐画的住处奔去,奈何一道光幕阻碍了他的脚步,紧接着,他被一道漩涡般的力量吸进了黑暗中。
朦胧中,他看见,桐画年轻时模样,一袭鹅黄色长裙,朝他笑得温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