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韩彦
鲜红洒满了寝殿的长阶,负责洒扫的宫人不停地洗刷着这凄惨的罪孽。
可这鲜红仿佛还对这片土地饱含着留恋,顺着石阶的裂缝侵入到了内里。
太后觉得这个寝宫不详,连夜命人将新帝的物品送到了相距甚远的殿宇,连带着宫人与侍卫一并撤走。
新帝韩彦见到韩进就这般赴死,不由悲从中来。他自小就知道,天家父子兄弟间是没有感情可言的,可他还是希望能与这个大自己十岁的哥哥好好相处的,尽管自己记忆中这位皇兄从来不曾给过自己好脸色,可他还是想与他亲近。
只因看到皇兄每日明媚的笑容,他很想问问他为何身为天家皇子却能每日那般快乐,也是正是那份他没有的快乐让他想要亲近这位皇兄。即便皇兄的快乐里从来没有他的存在,他也无所谓。
可就是记忆里拥有无尽快乐的皇兄,究竟是为何会自刎于自己的面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皇兄自刎前,希望自己放过那个瘦弱的女子,可韩彦知道,母后定然是恨极了皇兄,不仅仅是母后,就是自己得知皇兄的计划以后,他的内心深处也有些东西在分崩离析。
可最终的结果是皇兄饮恨黄泉,自己成为了这九五至尊的天下霸主,总是再回首过往不是上位者应该做的,他知道想保全这个女子,满足皇兄唯一的心愿,只有将这个女子留在身边,只有这样,母后顾及自己的脸面才不会对这个女子下手。
他看着跟随在步辇旁的瘦弱女子,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哭哭啼啼的,尽管脸色已经是惨白的吓人,小鹿一般的瞳仁中满是痛苦,可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紧跟着自己的步辇。
“你不悲伤吗……?”
桐画显然没有想到皇帝与自己是以这样的问题开端的。她双手紧扣着手指,眼眸中凝聚起雾气,可她强忍着自己喷涌而出的情绪,颤抖着说道:
“罪…罪妇…不敢悲…伤…”
看着她的模样,韩彦没再过问,明明已经痛苦到近乎失语,却还要这般故作坚强,他只以为女子是担忧自己的生命,才如此惶恐,顿时便失了询问下去的兴趣。
他将女子安排到了宫廷女官的农桑部,平日里她只需要留在宫内整理农桑水利的资料,几乎不用外出。他只希望自己这样做是不愧于皇兄最后的嘱托。
天地转,光阴迫。时间流逝飞快,转眼韩彦登基称帝整整三十四年。
在他五十岁这一年,澹台古国的国力发展到空前绝后的强盛时期,宫中一位女官编著农桑经,详细列举了澹台古国几百年来农桑的弊端,同时一一列举的解决方案,农桑乃是国之根本,解决农桑弊病,直接关系着综合国力的富强。
而这背后的功臣就是当年的桐画,三十四年间,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整日梳理农桑与水利的资料,查找问题与解决方案,多次实地考察并深入到田间地头,三十四年间,她几乎游历了整个澹台古国,造访了近万户农户的家中实地考察。
三十四年转瞬即逝,韩彦再一次见到桐画时,她已经完全是一副老妇人的模样,只不过与记忆中的瘦弱苍白的模样完全不同,现在的她精神矍铄。
一袭青衣布衫,满头的灰发,多年劳作晒得黝黑的面庞上满是苍老的皱纹,尽管依旧瘦弱不堪,可精神状态比之三十几年前还要好上不少。
“罪妇桐画,拜见皇帝,愿皇帝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直到这时韩彦才知桐画的名讳,他看着眼前被岁月斑驳蹉跎的桐画,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曾经的判断,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不堪。
他想说些什么,可多年上位者的磨练已经让他越来越寡言,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例行的赏赐便让桐画谢恩了。
桐画跪倒在地,起身之时她眼神坚定地朝着高台之上的韩彦掷地有声地说道:
“吾皇登基三十余载,澹台古国国力愈加强盛,民众生活愈加幸福,这是国之所幸,民之所幸。相必当年的大皇子看到如今这般局面也定然后悔自己曾经的决定,还请皇上不用再为大皇子自刎之事内疚,人必须为自己所做的错误选择付出代价,皇帝多年作为,世人有目共睹,您乃当之无愧的千古明君。罪妇在这里衷心祝愿吾皇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韩彦阅人无数,他看出了桐画这番言语中的真诚,有一种知己相见恨晚的感觉,他确实一直因为皇兄兵败自刎后而心生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好皇帝,几十年来他励精图治,克勤克俭,就是希望证明自己不负先皇托付,是实至名归。
而今,得到昔日皇兄故人的肯定,他猛然生出许多感慨。桐画走时交给了韩彦一枚水滴形的碧玉坠,宫人检阅无虞后呈给了韩彦,韩彦并没有当回事,只随意叫宫人放置寝殿。
当晚,韩彦做了一个梦,梦中是年少时的兄长韩进拉着同样青春的桐画一脸笑意的朝着皇城的大门向外走去。
他们的脸上洋溢的是那般美好的笑意,自己心中着急,很想问问他们去哪里,可唤了半天也不见他们回头,他就那样看着他们离开了皇城,离开了禁锢他们一生的金銮殿。
韩彦醒来后,就听到宫人来报,编撰农桑经的桐画昨晚已经因为突发急症去世了。
他突感不妙,连忙叫宫人呈上碧玉坠,只见通体完好的玉坠已经崩碎不堪,派人查阅巫经典籍这才得知。
桐族人天生便有凝魂的巫力,将已逝之人的魂魄附在碧玉器物之上,若想让其转世重生就需要凝魂的桐族人积累三十年的功德,同时在最后还需要用这凝魂的器物拯救一位有更大功德的人才能够成功。
桐画早在几年前就看出韩彦身患重病不过是强弩之弓,而此次面圣便是她早就计划好要用碧玉坠拯救韩彦的谋略。
怪不得三十几年她一直为民操劳,怪不得在自己大限将至之时张扬功绩,怪不得要将凝魂的碧玉坠交给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在桐画的布局之中。
韩彦看着碎裂的玉坠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他爬满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
“皇兄,没想到,这个女人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就为了让你转世重生。”
他抚摸着已经碎裂的玉坠,回想起梦境中年少之时桐画的笑颜。
轻叹一声
“果然…还是你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