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河来往船只很多,有人卸货,有人迎来送往。
这里不比勤偣湿润,柳叶未曾崭露嫩芽,一切都还是刚刚脱了冬日萧条的模样。偶有几处绿意,也只做这萧条冬末的点缀。
南宫淰的白帷帽随细细的微风飘在半空,在这初入京中的步伐中,她立在南宫瑶跟前,像是久别重逢的问候,又像是在人群中,只向南宫瑶一人示威。
这一声“二姐姐”,在南宫瑶心里,更像是一份回京战书。
一旁的南宫婧,早就看出了南宫淰的心思。
她定定的看着,等南宫瑶做出反应。
码头起了风,南宫瑶的白帷帽也在随风摆动,白帷下,她的脸没有一丝波澜和害怕,相反更多的,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平静。
她挪步,慢慢走到南宫淰跟前,掀起白帷。
与此同时,南宫淰也掀起白帷帘子,她没有南宫瑶高挑,也没有南宫瑶的脸好看,个头只到南宫瑶肩处。
南宫瑶长得好看是不必说的,山眉水眼,娉婷袅娜,更难得的是浑身上下那股子无忧无虑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神情,嘴角眼睛都带着笑,叫她瞧上一眼觉得天都亮了好些。
南宫瑶故作欣慰的一笑,上手抚南宫淰的肩,“三妹妹如今荣耀回京,又是准贵人的身份,如今更是我们南宫家的骄傲。妹妹在勤偣这两年受苦了,现今回来了,梁京自不会让妹妹再受苦了。”
南宫淰看到南宫瑶的那刻,就想到了尤氏悲壮惨死的一幕。
这一幕她没见过,但这一幕在她心里已经上演了千万次,每一次上演,都是锥心之痛。
此刻的南宫瑶在她眼里,就是杀母之人。
但她,绝不会流露出一丝异样,她个头小,看着娇滴滴的一点点。
她上前,紧紧拉着南宫瑶的手,阔别许久的虚伪之泪,顺着脸颊落下,“二姐姐,我在勤偣惦念二姐姐两年了。比起咱们府上的其他姐姐妹妹,我与二姐姐才是同病相怜之人。姐姐当年是在丰乡,我是在勤偣,都是南宫家老宅,都是受过苦难的。”
南宫瑶在丰乡一事,本就是旧事不该再提。
南宫槐听到南宫淰一来就提旧事,心里一咯噔,他很忌讳旁人提丰乡,毕竟这丰乡的起因,也源在他作为父亲的不公。
南宫瑶呢。
她自然不会由着南宫淰埋汰、挑事。
她露出“阔别两年,十分惦念”的神色,“妹妹在勤偣受苦了,我在丰乡,是带了孝女公牌回京的。现在公牌还在南宫府的祠堂放着呢。妹妹与我,一个为着府上,一个为着出阁,如今都回了梁京便是最好的,那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这一句话术,相当之高。
把自己抬高为孝女,为家族荣光回京。
再把南宫淰贬为只是为出阁一事回京,还说得如此委婉,如此谦卑。
南宫淰再孝顺,再体贴祖父,也抵不过一个孝女公牌,抵不过她这嫡出的二姐姐。
南宫淰心里除了感叹南宫瑶如今的段位之高,也再寻不到别的法子了。
南宫槐见二人不再说话了,赶忙上前客客气气的赔笑,“提那些旧事做什么,你们都是南宫家姑娘,各个都给为父争气。码头风大,咱们快些回府去。”
南宫淰拽着南宫槐的胳膊,调皮一笑。
四皇子备了五桌宴席,男女各分开。
南宫淰随四皇子在男桌入坐。
南宫槐坐副位,四皇子与大皇子坐正位,南宫墨与南宫槐一样,也是坐的副位。
四皇子的眼神从南宫淰进门那刻就没有离开过她,二人自上次勤偣一别已有一月之久,四皇子对南宫淰心心念念。
而南宫淰呢,她期待的,便是此刻荣光集身的骄傲。
男桌间,南宫槐客气应付了几句,其余的人才动筷。
席间,无人再言语。
最先打破气氛的,是四皇子:“大人,这南宫府,想必日后我还会常来。”
南宫槐赶忙往下筷子,一脸的得意,“四皇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四皇子再开口,“淰儿如今回京入府,她已离府两年,不知大人给淰儿备了什么起居寝室,方位如何,可有什么挡着的。”
显然,四皇子问的这些话,淰儿事先肯定嘱咐过的。
南宫槐:“已备了蔚昕阁给三丫头,定会住的舒坦的。”
南宫淰没言语,使眼色给萧骐。
萧骐会意,再问道,“蔚昕阁?怎么我听旁人说起,早些时候大人可是备好府上的沉香榭给淰儿住的,怎得,现在竟换成了蔚听阁?”
南宫槐哑语,不知如何应答。
南宫瑶在对面的女桌坐着,她隐隐听到有人提沉香榭,可惜,还是听不清楚到底说了什么。
南宫槐寻不到搪塞的话,不知如何应对。
南宫宇再开口,“四皇子这一到南宫府,怎还逼问起你准岳父了,不为人道,不为人道啊。”
南宫宇与萧骐私交还行,彼此欣赏,他与萧骐私下开玩笑习惯了,说话也故作无赖。
萧骐:“宇公子,南系菜都堵不上你的嘴。”
南宫墨夹起一筷子盐煎糯米糕放在萧骐碗中,“四皇子这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三妹妹才刚入京,你就想着给她树敌啊。”
萧骐一愣,“书宸这话从何说起。”
南宫宇接过话茬,“四皇子,内宅事不如咱们宫中,门道多着呢。四皇子就不要为难你的准丈人了,这南宫府蔚昕阁是庶出所住,沉香榭乃是嫡出所住,自古嫡庶不可并论。”
“啊。”
萧骐恍然大悟,“大人,实在是我鲁莽了,竟不知内宅的格局还是这么个分法。”
南宫柔火上浇油,“四皇子不知,难道三姐姐也不知?四皇子可是第一次来南宫府的,若是没听三姐姐说起,怕是也不知南宫府有个沉香榭。”
南宫瑶笑而不语。
南宫淰擦拭着嘴角,起身行礼,“此事当真不是我说的。”
四皇子拽着南宫淰坐下,“我我我,怪我,都怪我,是我方才听这南宫府的下人说起几嘴,闲来无事就听进去了。来来来都吃菜,今日是淰儿回京的日子,都吃好喝好。”
南宫瑶端起茶盏,与南宫玥相视互看一眼。
像是在提早欢庆,这搅局搅的天衣无缝之举。
四皇子无脑,难怪皇帝要让他当炮灰,也难怪他会被南宫淰迷惑住了。
娶一个侧室,侧室不但是外室生的,这个外室还是杀了几个人的恶魔,如此背景,四皇子不但不小心谨慎(换成别的皇子,打听一下,早就不会打理这种女人了),反而对南宫淰言听计从,不分青红皂白地发号施令,这种无脑的人,皇帝怎会委以重任?
就算他得了权力,他身边的人也都会蠢蠢欲动,用不了几天,他不但权力尽失,恐怕性命都难保。
依靠无脑的皇子,皇子身边还有别的女人,皇子又是皇帝的弃子,注定了南宫淰的富贵荣华只会是短短的一瞬,转眼就会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就算那时没有人要南宫淰的性命,但是从高处落到贱民或罪妇的地步,南宫淰怕是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吧?
毕竟,她和她娘一样,觉得自己最高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