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郁才从宫里回来,此刻眉间郁结未散,面色凝重,心情似乎不大好。
每当他不得不面见太后苏迎微时,就是这副阎王模样。
粟粟一直低着头思考如何脱身,但闻郁并不让她如愿,出乎意料的固执。
他招招手让人都退出去,庭院中,屋檐下,只剩二人对望。
许司卉当然知道这个时候的澈王绝对不能惹,她忧心地瞥一眼粟粟,终是抱着猫走了。
而那猫偏偏与她作对似的,沉重的氛围中突兀地响起一声猫叫,如同那夜在小巷里般刺耳,打破了原有的平静,也将粟粟彻底按在断头台上。
她猛地看过去,许司卉捂住小七嘴巴匆匆离开,闻郁听见了,但他没有动作。
本就心烦意乱,空气中凝固的冰点在这一刻爆发,他微眯起眼,颇为意外地偏了偏头,望向粟粟的目光冷冽而带着几分怒火:“桑粟粟,你可知欺骗本王的后果?”
糟糕!被发现了!
粟粟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等会因为左脚迈出门被拉出去斩了。
面对闻郁的质问,她努力措辞,神色明显慌乱起来,发上的玲珑簪轻晃,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细的声响,粟粟无心注意这些,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求饶。
闻郁静等她又编出个什么理由来搪塞他,最好不要太明显,不然他就把她关到水牢里去喂鱼。
粟粟结巴半天凑不出一句话,他有些不耐烦了,刚要叫人,只听扑通一下,她突然跪下来,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粟粟疼的闷哼一声,双目泛起泪花,抬眸时几滴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说的无比真诚:“王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骗你了,看在菩萨佛祖的面子上您就饶了我吧。”
闻郁因为她惊人的举动愣了一瞬,随后诡异笑起来:“可惜,本王从不信佛。”
粟粟哭道:“小女子年纪小不懂事,无意冲撞王爷,王爷您心胸如草原般宽阔,应该不会跟我一介弱质女流一般见识吧...”
她说一句,闻郁反驳一句:“十五了,不小了。”
粟粟觉得闻郁站在那跟阎罗一样,却不知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也像鬼。
好嘛,两个人组合组合在地府出道得了。
她回忆起桑乌告诉她的,只要被训就认错磕头,粟粟问他这样就不会被罚么?
他说:挨的板子会少一点。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她又开始给闻郁磕起头来,只不过不敢太用力,她还是怕疼的。
一连磕了五六个,他却根本不买账:“本王可不会怜香惜玉,你就算将头磕破了也得受罚。”
她今日才见识到反派的厉害,闻言一把抹掉面上的泪,吸吸鼻子,直接弃疗。
“王爷要罚什么便罚吧,我认了。”
反正她有金手指保命哈哈哈哈哈哈,死不了就行哈哈呜呜呜呜呜呜。
粟粟已经开始幻想残疾人的生活了。
震惊!一妙龄女子竟缺胳膊少腿,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预知真相如何,给1两银子收听她悲惨的一生。
方才她直起身时,簪子的位置歪了一点,再配上她这副凄惨的面孔,活像被欺凌过的小娘子。
闻郁不由得竟想起了灯会那夜,这支簪子经过了他的一番玩弄,被随意插在她头上,看起来十分滑稽,也不知她早上醒来是什么表情。
粟粟原本正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仰着头,听候他的发落,谁知居然看见他出奇地笑了。和刚才的诡异不同,是发自内心的被逗笑了。
咋地,她要死了他很高兴是么?
闻郁扯过她发间的玲珑簪,下手没轻没重,将她弄的生疼,怒视着他。
“天天戴着这支簪子。”他的玉戒滑过流苏,意味不明道,“是你小郎君送的?”
粟粟眨眨眼,什么小郎君,不是要砍手吗?
“王爷说什么呢,我哪里来的小郎君,天天戴是因为家里穷,没什么首饰。”她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如实回答。
闻郁俯视她,见她确实没有半分说谎的样子,将簪子背到身后:“在此地跪着,不到天黑不准起来,听见了没。”
粟粟惊讶于这惩罚竟如此轻,却不想他俯下身子,在她耳畔喃道:“要是被我发现你偷懒,就把你的腿打断。”
可怖!极其可怖!
他还是从前那个闻郁,没有一丝丝改变。
两人谈话间,外面已经落起了雨,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的有些晚了,雨滴从檐下慢慢滑落,溅在闻郁手里的簪子上,他说完便又将此插进粟粟的发里,粟粟不看也知道它肯定与自己的脑袋呈九十度垂直。
他特意叮嘱:“不许拿下来,否则把你手砍了。”
粟粟瘪嘴,再一次被他的恶趣味折服。
“为何不说话?”闻郁见她没动静,又问。
粟粟:“我怕你把我舌头砍了。”
闻郁:......
眼见雨越下越大,她小心翼翼地说:“王爷,下雨了......”
“所以呢?”
“没什么...下得好,下得真好......”
小厮走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后,禀报道:“王爷,兮尘郡主和萧大人来了。”
闻郁脸色微变,临走时多看了粟粟几眼,用命令的语气道:“好好跪着,别乱跑。”
见他走远,粟粟默默望向前边被雨打得发抖的小家伙,心生怜惜。
她终是忍不住,上前几步将它挪近了些,好让它不被淋到。
她顺顺金丝雀的羽毛,嘴里嘟囔着:“还说是名贵品种呢,养的也太大意了点。”
确保它舒服了些后,粟粟重新跪下来,望着雨里的庭院发呆。
她哈欠连天,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也开始混乱,但好在一阵冷风吹醒了她,粟粟拍拍脸颊,又出了神。
*
萧植做过一阵闻郁年少时的老师,对他的人生启蒙有着重大作用,自此他便成了闻郁唯一敬重的人。
萧植今年已过花甲,身子也越发不如从前,原先还能在朝堂上为皇帝出谋划策,现在却被特意恩准不用上朝了。
他老来得子,先前的几个孩子都夭折了,唯一留下来的萧纤芝更是被他捧到手心里。
整个楚国都将闻郁做的坏事传遍了,如今他声名狼藉,这世间没几个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萧植是其中之一。
做为他的老师,没人比他更知道闻郁少时是个心思多纯净之人,他早慧聪明,在当时的皇子中最为优越。
只可惜后来姝妃逝世,他也不教他了,这孩子便将所有的锋芒隐藏,装作对一切都懵懂的模样,他无欲无求,不参与任何纷争才苟活至此。
一想到这里,萧植就两眼发酸。
“萧丞相,近日身子如何?”闻郁同萧纤芝一起将他扶进屋中,难得一见的忧心。
萧植随意笑笑:“老毛病了,还是那样,以昭不必担心。”
闻郁一直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却不曾想这几日连朝都上不了了,他送了那么多药材,也不知他有没有按时服。
“叶太医早年间归隐山林,我一月前已命人去请,他肯定有法子根治你的顽疾。”
对于他的病,他总是比任何人都要上心,他知道,闻郁是个好孩子,只是走错了道。
“小芝,快谢谢王爷。”他拍拍萧纤芝的手,示意她。
萧纤芝紧张地行礼,完毕后抬眼看他:“多谢澈王殿下。”
萧植呵呵笑:“你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想必感情也深厚,我已至暮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个宝贝女儿,若我哪天突然离开,怕没人庇佑她。”
他此番唐突前来,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萧纤芝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由萧植亲自说出来,她还是没忍住落了泪:“爹......”
“我一直知道小芝心悦殿下,也想看她欢欢喜喜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请殿下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您是否也有此意?”
闻郁无言注视二人,心中思忖片刻。
他不愿意逼他,还是给他留了退路:“若殿下不愿也无妨,我做父亲的有私心,想女儿再陪我几年,等我走了,麻烦殿下为她寻个好亲事,我信不过别人。”
春雨绵绵,无声滋养着万物生灵,春日已至,某些原本已经枯败的东西,正悄然破土,未让任何人察觉。
萧纤芝双颊泛红,忐忑不安地地等待着他,期望着他的回答能救她于水火。
末了,闻郁道:“丞相,抱歉。”
他的话犹如刀刃,每一下都撞击在萧纤芝心上,割的她好疼。
“郡主的亲事得你自己负责,就算找遍世间所有的名药名医,本王也会将你的命吊着,届时,你再亲自看她出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