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柳箐自己灰溜溜爬起来逃走时,粟粟才回去继续收拾东西。只是她感觉背后凉凉的,一转身桑芫就在盯着她。
粟粟明白她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知道了是她让柳箐落了水。
“阿姐,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她硬着头皮问。
桑芫没给她好脸色看,声音越发冷淡:“玩闹也要有个度,我以为你知道这个道理。”
粟粟有点委屈,慌忙解释:“可是是她先使计弄丢我的画的......”
“无论柳箐做了什么,你都不应该如此。万一她磕了碰了或是染风寒生了病,柳家上门讨说法,你至阿爹为何地?至桑家为何地?”桑芫知道她生性活泼,平时顽皮些也正常,只是今日竟会大胆到这种地步,板着脸和她讲道理。
阿姐与她最为亲昵,粟粟没想到她会来说教自己,方才的爽快烟消云散。
“阿姐放心好了,是她有错在先,不敢说出去的,柳箐还不至于没脸没皮到那种程度。”
其实桑芫的话不无道理,粟粟安慰自己,阿姐只是怕她收到责罚,担心她罢了。
桑芫望着她叹了口气:“罢了,快些收拾回去吧。”
粟粟心不在焉地提上画板,诺大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人,她不知怎的,突然不想回马车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桑芫。
今日如果是被阿爹,被先生,哪怕是被不认识的人一通说,她都不会这么难过,可那人偏偏是她的阿姐。
她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了。
“踹的还是轻了。”
恍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粟粟整个身子麻了麻,僵硬地回过头。
闻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含笑凝视她。
粟粟暗暗吐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像鬼一样!
“什么意思?”他说的莫名其妙,粟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闻郁收起了笑,目光落到了一旁的湖泊上:“如果是我,就要她滚到湖中间去,将东西给我捞回来。”
合着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罪行”,粟粟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转念一想,他并没有如阿姐一样批评她,而是提出一个更为狠毒的发丝。
她细细一想,确实很爽,只可惜她做不出来,刚才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给她最狠的教训。
“算了罢,一幅画而已,我只是看不惯她总是找我麻烦而已。”
有人帮自己说话,粟粟心里其实是开心的,即使他是反派大魔头,也让她好受了些。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闻郁眼眸微眯,看清来人后放松了警惕。
喻琮清点人数时发现还差一人,天色渐暗,他便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在原地等粟粟。
结果迟迟不见她人,他怕出事便找过来。
“桑葵,还没收拾好吗?”喻琮上下扫视一圈桑粟粟,提起的心终于落下,人是他带出来的,要是真怎么样了,别的不说,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在侧,他望过去,闻郁也悠悠盯着他。
“闻郁?你怎会在此?”他喜出望外,瞬间忽略了粟粟。
粟粟:好嘛,这就是炮灰的宿命。
闻郁与她见面三次,从未介绍自己的名姓身份,此刻被喻琮戳破,闻郁特意去观察了一番粟粟的表情。
他的名号京城无人不知,只是出名的方式不那么正面,相信她不会不认得。
他很期待在桑粟粟脸上看到什么变化,可无论怎么瞧,她好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神色自若,让闻郁失望了一瞬。
得不到闻郁的回答,喻琮心知他不喜欢别人过问自己的事,于是换了话题:“前几日有人送了我壶新茶叶,下回邀你一同品尝。”
末了他轻轻拍拍粟粟,柔声说道:“走罢,只剩下我们了。”
粟粟颔首,招呼也不打的就要走,这一下似乎勾起了闻郁的不满,他微微蹙眉道:“何必下回?我今日就有空。”
此话一出,粟粟和喻琮都愣住了。
然后闻郁也不等他们开口,径直向马车走去。
*
喻琮的马车不算大,尤其现在是三个人挤一辆,显得更为狭小。
原著里喻琮是闻郁为数不多的好友,他知晓他所有的暗沉往事,但对于闻郁的谋划,他没有一点能帮上忙的,只能偶尔替他分担一些烦恼,虽然这人真的极少袒露心声。
粟粟坐在喻琮身边,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问:“他没有马车吗?为什么要和我们挤?”
澈王怎么可能没有马车,他的马车不仅宽敞,还比这个舒适一百倍,连马都是挑选的名贵良驹,不少人觉得他这般过于奢靡浪费了。
喻琮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闻言摇摇头。
车内气氛尴尬,闻郁做不惯此等马车,强忍着不适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本王的身份的?”
落在粟粟眼里,就是又凶又狠。她知道不能说实话,否则就是变相承认自己那天的出现不是偶然。
“刚...刚知道的。”她底气不足地说。
闻郁的一双眸子似乎能看穿她一切的小九九,声音又沉了些许:“撒谎。那方才你为何不感到惊讶?”
“我我那是被吓傻了。”粟粟紧张到扣手指,被闻郁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自觉往喻琮边上靠。
喻琮看在眼里:“行了,吓人小姑娘做什么,还嫌你的名声不够臭?”
闻郁不说话了,但眼神始终在她身上流转。
喻琮见状,无奈笑了笑。
他本想先送粟粟回去,但她眼尖,看马上要经过喻琮的府邸,叫停了马车。
“刚才多谢喻先生等我,就不麻烦你送了。你们不是还要喝茶吗,我家离这不远,先告别了。”她匆匆道别两人,麻溜地滚下去了。
粟粟的身影消失在人海,喻琮也准备下车了,他对着闻郁说:“走吧,去坐坐。”
*
“所以,你怀疑桑葵?”喻琮认真听完闻郁的话,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可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况且,我对纯妃下手那日,她出现的未免太巧合。”闻郁心中早就对粟粟起疑,但又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证明。
喻琮却淡定很多:“你不是查过她的底细,也派人跟踪了嘛,没有异常不是么。或许真如她所说,是去找猫的?”
他眉间愁郁并未消退,抬眼问喻琮:“你与她接触过,可知道些什么?”
“我今日才认识她诶,要说印象么,挺可爱一小姑娘,性格也好,画画得不错,不过好像听说是丢了?可惜啊。”
闻郁目光微微一闪。
“你与闻容谈的如何?”
他手指轻捻茶杯,看着徐徐飘散的热气不语。
喻琮心中了然:“我早与你说过,那小子确实冷僻。心中有欲望的人,会通过眼睛暴露出来,而他,眼中什么都没有。”
见闻郁有所动容,他继续道:“他与曾经的你可不一样。忍辱负重地伪装蛰伏那么多年,阿郁,你不累么?”
闻郁笑了:“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从未喊过累,因为他始终记得那段痛苦的日子,每日每夜出现在梦中让他夜不能寐,于是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血海深仇死也不能忘。
等到有一日他登上帝位,便叫那些人千倍万倍地偿还,让他们做鬼也不得安生!
“你这样,是在折磨自己。”喻琮虽然知道这是无用功,但还是试图劝他,“姝妃娘娘如果还在,定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许是哪个字眼刺痛了他,闻郁轻阖上眼,语气里满是疲惫:“我这几日,每每合眼就是她流着血泪冲我笑的画面。喻琮,如果她真的能看见,定要见到我扳倒闻萧那天,届时我会让苏迎微亲自去向她赔罪。”
喻琮深知他的执念太重了,根本劝不了,只得由着他去。
“罢了,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我不拦你了。”他是有些心疼他的,也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于是放弃了劝他的心思,“不过,我有个疑问。”
“平日里你对谁起疑心都是抱着宁可错杀不放过的心思除之后快,怎的会对一个姑娘手下留情?怜香惜玉可不是你的作风。”
闻郁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觉得这个姑娘甚是有趣,与往日见到的千金小姐大有不同。偷吃东西被先生罚,来参宴在府上迷路,被人欺负了就踹回去,好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免有些舍不得下手了。
闻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舍不得”这种情绪,一件衣裳,一枚玉佩,他不会将情感寄托在物件身上,以至于某天坏了丢了也不会有任何波澜,何况是一个人。
他果真是近日被噩梦扰乱了心绪,一时间糊涂了。人人畏惧的澈王,是被人多看了几眼就要被挖眼珠子的,怎么会产生此等怪异情绪。
自姝妃死的那天起,闻郁的一生中便只剩下了复仇,无论等多少年,只要他还活着,这件事就永远不会停止。
一定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