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启枝这边心心念念把“大白鹅助人成仙”的荒谬事告诉程老爷，程老爷那边已经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了。

　　“当真是荒唐至极！”

　　桌案上原本摆放整齐的几本书颇有几分凄惨的被人掀翻在地，同病相怜的还有一个笔架和几支散落各处的毛笔。而这些物件儿的主人似乎仍不解气，他犹如一头困兽般暴躁的在桌案后走来走去，眉头皱得老高，说出口的话也仿佛带着火星：“查查查，查了多久都不曾查到半分蛛丝马迹！那帮酒囊饭袋都是做什么吃的！”

　　“程老爷何必如此动怒。”之前出现过的人影仍然隐在阴影处，声音很是平静：“虽在你我听来，坊间传闻实在不堪推敲，但放在百姓们眼中，却是现成的戏文话本，不仅府衙办案问话被多番阻挠，如今他们头绪全无，如何再去寻那些可能露出的破绽？”

　　“那便一层层的查！难不成层层盘查之下仍问不出半分有用的消息来？”

　　“尚书大人，”影子般的人幽幽的叹了口气，问出的话直指问题核心：“哪里来那么多人手？每日光巡查巡防便要派出去许多人，再加上这家失了粮那家遭了贼，这家走访探查，那家查案追踪，如何能再多出来人手去抽丝剥茧的盘问其他的事呢？”

　　刑部尚书程老爷沉默片刻，良久，叹出一口浊气。

　　书房里两个人相对而立，气氛一时竟有些凝滞。没一会儿，书房里间的门被敲响，管家的声音带着试探之意传进来：“老爷，门外大小姐求见，可否允大小姐进来？”

　　程启枝？她来做什么？程老爷瞥了一眼听到声音便自动“隐身”了的人影，朝管家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程启枝原本是带着小桃过来找程老爷的，不过两人刚走到书房门口，管家借口程老爷在忙把小桃给拦下了，只打开书房里间的门让她自己一个人抬脚迈步进去。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隐隐约约、若有似无，让人由鼻尖香气带领着踏入广袤无垠的丛林，整个人的神经都不由自主的在这清雅的淡香中放松下来。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确实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你留给我几分钟……半炷香的时间让我把它给说出来？”

　　许是程启枝几乎没在他跟前露出过这么平和的样子，程老爷不由得放缓了态度，轻易就点了头：“你说吧。”

　　“最近外面有件特别离奇又古怪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就连足不出府的我都听说了。”程启枝小小的卖了个关子，见程老爷脸上果然露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好奇，程启枝才继续说道：“说是有只大白鹅成了精，居然接连把两个小姑娘给拐跑了，那白鹅还恬不知耻的自诩仙人，将被拐跑的小姑娘美化成去当那无忧无虑的神仙了，父亲，你说这事可不可笑？”

　　“……你如何得知此事？”

　　“不是说了嘛，”程启枝不意外程老爷知道这件事，她很是自然的坦言：“是我憋在府里无聊，让小桃替我去找一些新奇有趣的事来说给我听，才听说的。”

　　“你觉得这事很是可笑？”

　　“当然了！”程启枝毫不犹豫的点头：“这个世界上哪有动物成仙的事？那些出现在话本上、听起来非常真实的动物成仙的传说，不过是商贩作者们为了让故事增添些玄幻色彩臆想的，能吸引读者们心甘情愿掏钱购买而已，拿这种事当幌子实则行不轨之事的人，多半包藏祸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程启枝这番话的程老爷心下惊奇，惊奇过后就是对程启枝的满意。这个女儿经过落水一事，居然变化这般大，不仅脑子好了，连性格都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实在让人惊喜不已。不过程老爷并没有把对程启枝的满意过于明显的表示出来，他沉吟片刻，做了个目前尚不知是对是错的决定。

　　“娇娇，你可愿详细了解这桩案子？”

　　“嗯？”程启枝有点惊讶，她不由得和程老爷确认：“父亲的意思该不会是让我查…嗯…让我——”

　　不等程启枝想出一个更委婉的词来表达她心里猜想的意思，程老爷竟直接给出了答案：“我的意思正是让你来查这桩案子，当然，你所查的结果并不能直接左右这桩案件的判定，不过只要你能提供一个靠谱的依据或是方向，这案子或许能早日真相大白。”

　　“可是父亲，”程启枝忍下心里听到这个提议而冒出来的激动和兴奋，强自镇定道：“我并没有查案的权利和经验，且我一个女孩子，身边只有个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小桃，怎么敢以身犯险？我倒是想应承下父亲的建议，可我应对危险的能力或许不太够。”

　　这是事实，程启枝想，就算自己想冒险一把刺激一把，也不能不管不顾的把小桃扯进来。小桃虽然对她忠心耿耿，她做什么小桃绝对不会落下，但这并不能代表她可以掌控小桃的身家性命，程府签了小桃的卖身契，程启枝却不愿意真的让小桃为她自己想做的事卖命。

　　“这个你不必担心。”程老爷大手一挥，视线突然看向了一个莫名的角落，似乎那里站了个人能给他眼神回应似的。程启枝被程老爷略显突兀的行为吓得心里一咯噔，后背都有些发毛。不过让程启枝没有料到的是，更让她脊骨发凉的还在后面呢！只见程老爷朝刚才视线所及的位置笑了笑，紧接着居然开口和那片虚空对上了话：“我知你我并非上下级，我无法强迫你去做什么事，但我更知你比我还不忍无辜者平白丢了性命，却被无视忽视，被当成劳什子'坊间传闻'不了了之。方才我和小女的交谈你应是听的一清二楚，如何，我这小女可能让你甘心助她一臂之力？将这即将成为话本子里的内容的案子给判个是非分明？”

　　就在程启枝看到这堪称惊悚的一幕吓得快要叫出声来的时候，一个几乎和阴暗角落融为一体的人影飘了出来，程启枝差点被那人毫无预兆的“闪现”吓出心梗，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安抚住被强行蹦了场迪的心脏。这人谁啊？！程启枝后知后觉的生出了几分被偷听了谈话的恼怒，忍不住朝那道身影看了好几眼，眼里不满多过好奇。

　　“久闻大小姐美名，今日终于得见一面，是檀某的荣幸。”总藏于昏暗中的人影终于露出真面目，坦坦荡荡把自己给暴露在了明亮的室内阳光下：“檀某自诩功夫不错，倘若大小姐查案需要一个能为大小姐安危做担保的人，檀某应当能助小姐一臂之力。”

　　这把自己夸自己倒是很有几分清新脱俗，程启枝在心里无语的撇了撇嘴，毫不客气的给人家扣上了个“巧言令色的花瓶”的帽子。程启枝心里在想什么对方并不知情，只见那姓檀的人神色认真，语气也颇为诚恳：“檀某和程老爷是极为熟识的关系，虽并非程老爷下属，但程老爷的为人檀某十分敬佩，程老爷方才话里意思似乎夸赞了檀某热心侠义，实则身居高位的刑部尚书程大人与檀某相比，其热心程度也不遑多让，只是檀某和程大人处境相似，一个对待此等恶事的发生有心无力，一个对想要处理根治这等恶事的始作俑者力不从心，身居高位便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举一动将被无限放大，其中净是些妄图搅动一池水从中渔翁得利之人。再加之如今的府衙空有其表，看起来威严光鲜，实际多了许多得了祖上荫庇白领俸禄之人，不干活儿只拿钱，既让一些老实努力的人一人做了两人份的活儿、辛苦操劳，又没能实质性的提高搜寻、加快破案进展，以至于形成现下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程启枝认真的听着那檀某讲了一会儿，神情渐渐的从不以为意慢慢转变成了若有所思。其实那位“檀某”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希望她能成为府衙办案组的一位编外人员，发挥她智慧的小脑瓜，为一群只会蛮干缺乏头脑的“国家公务员”，贡献出有助于破案的脑洞或者猜想，成为一剂强有力的新鲜血液。这么解读的话，自家这个便宜父亲居然挺信任她的？程启枝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震惊不已，她认真想了想“檀某”的话，坦率的开口问道：“这位檀先生……额，不介意的话我就这么叫您了，檀先生，我怎么才能确定你会在我和我的婢女身陷囫囵的时候，能保证我和我的婢女安然无恙呢？”

　　换句话说，这位大概会点隐身术的檀先生，武力值真的能达到让她和小桃化险为夷的程度吗？

　　“檀某”像是听出了程启枝的言外之意，他看不出年龄但怎么看怎么让人误认为年少青涩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从容又淡定的朝程启枝说道：“'檀先生'听起来倒像是个有趣的称呼，不过檀某的确也能当得起大小姐这个'先生'之称。檀某不知该如何向大小姐证明实力如何，不过请大小姐放心，便是外人不在意大小姐的安危，程大人也必不可能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涉险，因此，大小姐尽可以放心。”

　　该不该信这人说的话？程启枝忍不住有些犹豫，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杆秤已经毫无疑问的倾斜到“同意加入”的一边。

　　“我问一问我的婢女吧，”程启枝思索片刻抬头，语气带着些许坚定：“我愿意加入查案，但我需要征求我的婢女的意愿，她如果愿意继续跟着我，查案我便会带上她，她若是不愿，还请父亲帮忙另外指给我几个婢女，我从中选择一个愿意跟我冒险的人。”

　　“大小姐极为心善。”

　　“好，你去问吧。”程老爷点点头应承道：“若是小桃不愿，你也不必担忧，我做主指给你一些胆子大且办事稳妥的丫头，你尽可以从中慎重挑选一二。”

　　程启枝笑起来：“那就先谢谢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