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然是没有找到的,大白鹅也没有,黄老板丢了女儿又丢了白鹅,心情糟糕郁闷得不行。他妻子离世的早,这么个宝贝女儿算是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亲手拉扯大的,可以说,这唯一的女儿便是他活着的希望和寄托,女儿丢了,黄老板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就在黄老板准备在房梁上悬挂条绳子一死了之的时候,热心的街坊邻居把他给点醒了:你家那大白鹅是个极有灵性的,说不准是个什么仙人变的呢!你女儿啊,真不一定就是遭遇了不测,跟着那白鹅成了仙,岂不是大好事一桩么!
成仙?鹅仙?!黄老板一开始是不信的,他们家从老祖宗那辈就没有热衷修行立志成仙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宝贝女儿身上应了这个说法呢?可邻居说的也没错,那大白鹅他遛了那么久都不曾出过什么事,女儿也遛了不短的时日,遛着遛着不见了却是头一回……况且自家养的大白鹅自己最是清楚,那大白鹅的战斗力可不是开玩笑,一只鹅顶四五个壮汉那都是往保守了说的!那怎么说?当真是大白鹅领着女儿成仙去了?!
这在正常人看来实在滑天下之大稽的说法,却莫名又诡异的在黄老板心里扎了根。怎么不可能呢?黄老板心想,女儿那般善良,平日里遇上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非要踮着脚跨过去,大白鹅又那么通人性的只听女儿一个人的话,怎么就不可能是大白鹅见女儿颇有些灵根不忍她在凡间受凡人苦,带着她成了神仙呢!
自此,黄老板一改刚得知不见了女儿时的愁苦悲痛,喜气洋洋的逢人便说女儿得了大造化,跟着大白鹅成了仙!一个传两个,两个传无数个,因此没多久,昌安巷柳树胡同里人人都知道了黄老板家闺女成了仙。大多数人都只将这话当成个笑话听,可是诡异的是,黄老板女儿刚找不见的时候就报了官,如今过了这般时日都没个说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渐渐的,黄老板家的女儿说不准真成仙了的话越来越多,原先嘲笑黄老板的人也慢慢转变了看法……正当黄老板家女儿成仙的事越来越真假难辨时,同样在昌安巷柳树胡同,某一日另一庄户人家女主人起床,在女儿屋子外的窗台上发现了一片羽毛。那片羽毛当真是洁白又光滑,不像是什么鸟儿的羽毛,更像是某种禽类,女主人大惊,连忙推开女儿房间虚掩着的门,待看清屋内景象,她的一颗心立刻沉入谷底……她的女儿也不见了!
昌安巷柳树胡同火了。如今京城的百姓谈话间不论说到什么,必要提一句“昌安巷柳树胡同”,究其缘由,自然是那巷子里的胡同竟是个出神仙的地儿!若是说只一个黄老板家的女儿被大白鹅领着去做神仙了,那还算不得多稀奇,可接连又出现了庄户女儿也被大白鹅指引成了神仙,这才是真正了不得的大事!
“当真是了不得的大事!”程启枝趴在梧桐苑回廊中间宽敞的位置安置的软榻上,一脸好笑的朝小桃吐槽:“谁信谁脑子有病!这不明摆着的骗局吗?怎么会有人觉得是动物成了精…哦不,动物成了仙把人给带到天上去的呢?”
“为何不信?”出乎程启枝意料的是,刚把这些从外头听来的新奇事当故事给她讲的小桃居然满脸疑惑:“那些话本子戏本子里演的不就是这样的么?小姐,奴婢觉着去天上当神仙的黄老板的女儿和那个庄户家的女儿,都十分走运呢!”
“你傻呀!”程启枝又急又气的从软榻上直起身子,费了老大的劲儿都要拿手指头戳一戳小桃光洁的额头,想知道里面是不是盛了半头的水。“你用脚指头想一想也知道这是多不可能的事啊!还大白鹅是仙人变的,无语!铁定是有人拿那只可怜的大白鹅当借口,把人家小姑娘给掳走了!”
“小姐为何会这样想?”
见小桃还傻乎乎的把那些犯罪行为当戏本里的美谈,程启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整个人从软榻上坐起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小桃,把那些你偷看过的戏本子话本子里的内容全部都给我忘掉,从现在开始你要认认真真的听我说。”
“小姐您说。”
“那些动物变成神仙的故事全都是骗人的,就只是为了博你们这些小丫头的新奇劲儿,为了让你们多看多买多花钱,实际上那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程启枝苦口婆心,像一个看到乖女儿要被老巫婆拐走的心急如焚的妈妈一样。“你自己想想呀小桃,小桃,你心里的神仙是什么样子的?”
“嗯…英明神武!温柔体贴!无所不能!善解人意!”
好家伙,这恐怕连神仙也无法全部做到吧?程启枝稍感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循循善诱:“既然你说神仙应该善解人意,那你觉得大白鹅把两个小姑娘带走算善解人意吗?”
“怎么……不算呢?”
“算个屁!”程启枝恶狠狠的瞪了小桃一眼,斩钉截铁道:“当然不算了!”
“为什么呀?”
“小桃,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有了孩子,突然有一天发现有人要把你的孩子带走,而且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强迫你们两个骨肉分离,你什么心情?”
“奴婢……”小桃果真听话的低下头认真的想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迟疑道:“奴婢应当会很伤心很难过。奴婢很小的时候就被人伢子给看上了,那个时候奴婢家里穷,弟弟妹妹饿的天天哭,后来哭都没了力气,眼见着就要饿的不行了,奴婢只好被家里卖给了人伢子。”
小桃的声音低低的,程启枝没有想到开导人开导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心情明显低落的小桃。不过小桃很快又调整了情绪,笑意浅浅的朝程启枝说道:“不过奴婢知道,奴婢的娘是舍不得奴婢的,因为奴婢跟人伢子走的那天,娘亲嚎啕大哭,追着人伢子追了三里地,鞋都磨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脚指头,她也不觉得疼,只顾着跟着人伢子走,好像只要跟着人伢子走,奴婢就能回家一般。奴婢的娘知道她没法子把奴婢从人伢子手里抢回去,所以只能追着走,边追边哭,哭的奴婢也忍不住想跟着她一起哭……奴婢是舍不得离开家离开娘亲的,同时奴婢也知道,比奴婢更舍不得与奴婢分开的人,是奴婢的娘。”
这个过往对程启枝来说有些沉重了,她从来没想过会从简单的一个开导,引申出埋藏在小桃心里颇有些悲惨的回忆。程启枝伸手摸了摸小桃的头,像是夸奖她独自一人也能好好长大,又像是身为大姐姐对小妹妹的温柔安慰。不等程启枝绞尽脑汁的开口说点什么,小桃微红着眼睛抬起头:“小姐,奴婢突然觉得小姐说得对,那大白鹅不应该是神仙,倘若大白鹅是神仙,它怎么会忍心让黄老板的女儿和庄户人家的女儿与亲人分离呢?”
“正是这么个理儿。”程启枝见小桃终于开窍了,忍不住赞赏一般捏了捏她的脸:“如果是神仙,必然能够体谅黄老板和庄户的心情,更何况你不是说,那位黄老板是独自一人把他女儿抚养长大的么,那个庄户人家的女儿平时也十分依赖母亲,那大白鹅还强行把人家父女俩母女俩拆开,即使是神仙,也必定是一位不值得尊重敬爱的恶神,两个小姑娘被掳走还能算好事吗?”
“不能……”小桃闻言有点儿着急:“那怎么办呀小姐,两位姑娘不就遭遇不测了么!”
恐怕是这样了。程启枝一开始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猜测,是有人把大白鹅和黄老板的女儿给悄悄带走了,大白鹅可能已经成了餐桌上的一道美食佳肴,而黄老板的女儿多半也凶多吉少。那个庄户人家的女儿的事一出来,就更加深了程启枝心里的猜测,白羽毛应该是恶人的障眼法,想要借“白鹅助人成仙”的幌子,行犯罪之实。
“你们这儿管违法犯罪的地方是叫京兆尹府吗?”程启枝不确定的问小桃:“还是有更大的官儿能管这件事?”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小桃已经差不多对程启枝的语言系统进行了同步跟进,不用程启枝再重复一遍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颇觉怪异的词句,机智的小桃就答道:“小姐,更大的、能管这种事儿的官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嗯?我还有这人脉呢?”
“可不是嘛,”小桃笑嘻嘻的拿手往西边儿一指:“老爷嘛,老爷可是刑部尚书呀!”
哦!忘了便宜爹了!
程启枝恍然大悟:“原来父亲能管这事儿?那他会管吗?”
“这个不清楚,”小桃摇头:“不过听闻老爷颇受敬爱,因能破别人破不了的奇案怪案,所以在百姓中有口皆碑。”
这么高的威望呢?程启枝惊讶的睁大她那双杏眼,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但不管怎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两条花季少女的命,在这个封建迷信气息浓重的时代,早一天破了这个案子,被蒙在鼓里警惕心下降惨遭毒手的女孩儿就会少一个。
想到这里,程启枝不由得站起身拉住小桃的手,神情坚定:“咱们得把这件事给父亲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