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年建亥月初五。
“黎老板,客官都散了,咱也收了吧。”
“散就散了吧。等台上这一幕唱完,咱也收场……”黎义泽望着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戏终,无人,落幕,闭门。
“云烟啊,你过来一下。”黎义泽向慕容云烟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怎么了,黎老板?”
“这戏园如今就剩你我二人了。如今我年事已高,你还是快些走吧……”
“可是……”
“我都说了快走吧,你就算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那我真走了……”慕容云烟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望着慕容云烟渐渐远去的背影,黎义泽叹了口气。
丙子年建卯月初五。
两年前,义泽戏院开张了,最开始只有黎义泽和贾皓二人。还有一位小伙计,负责戏园的后勤工作。
最初的戏院并不大,最多也只能容纳一百多人。二人本以为这样就足够了,但谁料这戏园一天比一天热闹。最后因为人手不足,黎义泽只好亲自到外面寻找人手。
这天,他在稻香村附近闲逛,忽然就听到一阵戏声。
那戏声婉转动听,如空灵入耳,绕梁三日,回转不绝。黎义泽循着声音望去,发现一行人正在那里唱野台子戏,台下的观众却寥寥无几。
黎义泽立马走了过去,坐在了台下。
正值阳春三月农忙时,稻香村的人都有各自的农活。所以过了日中时分,人们纷纷下田劳作,到最后只剩下黎义泽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这场戏演完。
不过一会儿,这场野台子戏便唱完了。没有花式的落幕,只有演员们一起简单地道谢。
“请等一下!”眼看最后一位演员即将退场,黎义泽便有些心急,连忙叫住了最后那位姑娘。
“这位看官,有什么事吗?”那位姑娘问道。
“我想找一下贵团的团长,我有些事想和她谈一下。”
“我就是,您是有什么事吗?”
“呃……是这样。在下名叫黎义泽,前不久在下刚开了一座戏园,只不过最近缺一些人手……刚才看了贵团的戏,所以就想邀请贵团的角儿们到我的戏园里演出……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那位姑娘想了想,随后开口道:“黎老板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
“贵团的各位可以住在戏园,饭菜全免。”黎义泽下了狠心。
“既然这样,那就多谢黎老板了。”那位姑娘笑道:“小女子名叫沈云钗,以后的日子还望黎老板多多照顾了。”
“哪里哪里,江团长手下的角儿能入驻到在下的戏园是在下的荣幸啊……”黎义泽感叹道。“尤其是扮演赵京娘的那位,无论是动作神态还是唱功简直是无人可及啊……她叫什么名字?”
“黎老板说的那位姑娘啊名叫慕容云烟。这孩子自打见到我时就要拜我为师,每天那个奋力用功的劲儿哟,我看着都心疼。所以我就打算在各地进行演出,让她早日被大剧院的人发现,不能耽误了这孩子的前程……”
“其实不只是她,您剧团里的每个人都很出色……但慕容云烟确实是个好苗子……”黎义泽低着头想了一下,随后说道:“要不这样吧,江团长您先让这孩子休息两天,到时候我会安排她和贾皓同台……”
“您能让她和贾皓同台?那位知名的大净角?”江云钗有些震惊。
“贾皓本是在下的一位故交,因为志同道合便开了这家戏园。”黎义泽说道。
江云钗有些震惊,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的人有朝一日能与一位名角同台。
“那个……”江云钗弱弱地问道:“黎老板,咱们剧团还有什么角啊……”
“嗯……还有一位老生名叫焦子硕。”
这些江云钗更加震惊了。“那您和这位焦先生……”
“在戏园刚开张的时候他就来我们这里听了一场戏,见我们有些困难便留在这里帮助我们了……”
“也是,毕竟这也是焦先生的一贯作风。”
那么这焦子硕是何许人也?其实啊,他和贾皓一样,也是一位名角。只不过这焦子硕在闲暇之余喜欢游山玩水,可一不小心就迷路了。于是便误打误撞到了黎义泽的戏园里。之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这焦子硕就留在这里了。
且说这一行人来到了黎义泽的戏园子里,迎面就遇上了正在沏茶的焦子硕。
“哟,黎老板回来了?来来来,尝尝在下从扬州城带来的茉莉花茶。这茶再不喝可就要长毛了……”他向黎义泽的身后望去,“呦,这几位就是黎老板带来的人吧,快快请坐,来了这里可就是一家人了……”
“既然焦先生如此热情,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云钗身后的一行人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江云钗坐在了焦子硕的身边,随后缓缓开口道:“焦先生,我们剧团有这么一位……”
“您说的是那边第四个姑娘吧,她确实是个好苗子。”焦子硕示意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从她进门的步调以及她的神态来看,这个孩子平日里肯定没少下过功夫……这样吧,这几天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我跟黎老板说说让她和贾先生同台,您看如何?”
“焦先生所言极是。可是您打算让她唱哪部戏呢?”
“嗯……《打龙袍》,如何?”
“这……好吧……”江云钗听见“打龙袍”三个字,不免眉头一皱,有些担心起来。
焦子硕似乎明白了江云钗的想法,随后说道:“这孩子功底不错。选这部戏其实算是对她的一次考验。毕竟贾先生……”
又一番交谈过后,江云钗来到了慕容云烟的卧房,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啊?真的吗?”慕容云烟不敢相信她的耳朵。“您是说黎老板和焦先生想让我和贾先生同台?”
“嗯。过几天你们会演《打龙袍》这一段,到时候就看你的表现了。”
“这……谢谢江团长!我会努力的!”慕容云烟顿时有些激动,她起身行了个礼。
“这两天你要注意休息,要是累垮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知道了!”
次日。
台下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群。贾皓站在后台,望着一旁的慕容云烟,轻轻地问道:“怎么样,感觉紧张吗?”
“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戏,确实有点紧张……”慕容云烟说道。
“有些紧张是好事,它可以让你快速调整状态;当然太紧张也不好。来,先深呼吸调整一下……”
开锣一响,二人缓缓登上了台。
一番动作和对白后,慕容云烟坐在了舞台的中间。
“(慕容云烟唱)一见皇儿跪埃尘,不由哀家怒气生。哪一宫生来哪一宫养?哪一宫是儿生身老娘亲?为娘生儿险些丧了命,可恨那刘妃郭槐起下狠毒心。金色狸猫皮尾来剥定,二人定计换出儿的身。老王驾前奏一本,他道说为娘我产生妖精。老王闻奏怒气生,将为娘推出午门问斩刑。多亏了满朝文武来保本,将为娘打入了寒宫冷院永不见君。奸妃又把二计定,八月十五火焚冷宫廷。也不知何人来救定,将为娘救至在赵州桥破瓦寒窑把身存。放粮回朝小包拯,天齐庙内娘把冤申。包拯那里怎肯信,黄绫诗帕是证凭。爱卿回朝奏一本,你就该准备下龙车凤辇、一步一步、迎接为娘进皇城。不是陈琳记得准,险些儿斩了架海金梁擎天柱一根。越说越恼心头恨,不由哀家动无名。内侍看过紫金棍!”
慕容云烟话音刚落,台下人纷纷叫好。
“演李后的那位是新来的吧,唱的也太好了!”“太精彩了!”“下次还来!”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人们纷纷为台上的几位角儿喝彩。
“今日的演出真的是太精彩了!好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了……”演出结束后,焦子硕又沏了壶茶:“来来来,尝尝我新沏的这壶茶。这茶再不喝……”
“可就长毛了……”慕容云烟突然插嘴。
“云烟!”江云钗瞪了慕容云烟一眼。
“对不起……我错了……”慕容云烟低下了头。
“哈哈哈哈,没关系,小孩子嘛……”焦子硕笑道。“再说了,我这里可不分什么前辈后辈的……”
“也是……”贾皓笑道。
“黎老板,难得大家今日这么开心。依我看不如咱几个下馆子如何?”焦子硕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有劳焦先生了。”
“黎老板付钱。”
“哎?”
“哈哈哈,开个小玩笑。快点走吧,等一下饭馆就关门了。”
“等一下,焦先生!”江云钗在焦子硕的身后喊道。“焦先生的戏服还没有脱……”
“哎呀,您瞧我这记性。各位稍等,我去去就回。”
等焦子硕换完衣服后,几人走在了前往饭馆的路上。
丙子年建巳月十三。
“慕容云烟,这儿有你的两封信!”黎义泽喊道。
“来了!”慕容云烟匆匆地跑了过去,取走了那两封信。
回到卧房后,她拆开了那两封信,其中一封是姐姐寄来的:
云烟:
近来可好?听说江团长带你们到戏园里了,还与大净角贾皓同了台,姐姐阵替你高兴;或许当初我做的决定是错的吧,姐姐现在向你道歉!相信你能在焦、贾二位先生那里学到更多的知识。
慕容寒烟
丙子年建巳月初一
“姐姐……”慕容云烟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抬起了头,看向天空。
“有时间去看看她吧……”慕容云烟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下一封信。
烟儿:
近来可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听说你进了大戏园,还与二位名角同了台!真的挺激动的……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身子累垮了可就唱不了戏了。
最近来我这里听书的人越来越多了,等我抽个时间就去找你。
姑苏城的风信子开了,我把它摘下了下来放在了这封信的后面,就当是一个装饰吧。
送你的东西收到了吗?是一条玉佩,当时我可是挑了半天呢。
剩下的事……等见到你的时候在说吧……
杜若笙
丙子年建巳月初八
“笙儿……待我功成名就便与你成亲……”慕容云烟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佩。
那朵风信子就放在了信后面,但不知被什么东西压得扁平。
“算了,留与做书笺也好……”她将那朵风信子收了起来,随后写了两封回信。
“焦先生,可否帮小女子一个忙?”见焦子硕刚从附近经过,慕容云烟就叫住了他。
“请讲。”
“就是……您可否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我找不到寄信的位置……”慕容云烟递上了一封信。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吧。”他接过那两封信,向门外走去。
且说他正向前走着,半路忽然遇上了江云钗。
“呦,焦先生,您这是要上哪去啊?”江云钗问道。
“啊,我去帮慕容云烟这孩子送几封信。”
“那等下焦先生可否有空?”
“这……抱歉了,有人拜托我到清平剧院为那些新生们作指导,改日再说吧。”
“哦……”江云钗转过身去,满脸失望地离开了。
丁丑年建辰月廿三。
“焦先生,该吃饭了。”慕容云烟敲响了焦子硕的房门,但却无人回应。推开门望去,四下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信是写给黎义泽的,慕容云烟于是便把那封信交给了他。
黎老板:
请原谅在下的不辞而别!家中老母突发恶疾,妻子患了风寒无人照顾。故走得有些匆忙。待家人平安后,我会尽快回来。
焦子硕
丁丑年建辰月廿二
“难怪焦先生昨天如此匆忙,原来是这样……”黎义泽说道。
“那焦先生的戏份怎么办?”
“唉,先空着吧,等焦先生回来另做打算……”黎义泽叹息道。
但是出场顺序已经安排好了,戏园内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黎义泽心一横,登上了台。
“将生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
“这不是焦先生吧?”“换人了?”焦先生去哪了?”“唱的什么东西,退票!”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黎义泽未免觉得有些不妥,便唱完后匆匆地下了台。
在那之后,戏园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少。焦先生走后,慕容云烟练功越来越努力,结果有一次因劳累过度晕倒在了台上。
那次事故之后,戏园的观众几乎没有了。
“对不起,大家,我……”慕容云烟坐在床上掩面而泣。
“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努力了。最近你太拼命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黎义泽在一旁安慰道。
可是天意竟如此弄人!几天后,贾皓的家中传来噩耗:贾母去世了!
此后,戏台上再也未出现过这位净角的身影。
丁丑年建亥月初四。
江云钗去了远方,其他的人也纷纷离开了长安城。现在,只剩下黎义泽和慕容云烟二人。
戏园里,一片萧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呐的人……凭阴阳……如反掌昂……保定……乾坤……”
黎义泽不知何时登上了台。望着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他大笑道:
“哈哈哈……焦先生……我终于能唱你的戏了……”
戊寅年建申月初二。
慕容云烟已经离开快一年了,观众席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黎义泽慢慢地走在这荒凉的院子里,脸上写满了沧桑。不知何时,他又缓缓走上了那个戏台。脚下的木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台前的幕布已经残破地不成样子;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戏台的中间,缓缓开口唱到:
“店主东拉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泪落下……”
一曲终了,黎义泽转过身去,叹了口气。
“黎老板这几句颇有壮志凌云之志,但底气不足,实属可惜啊……”
“唉,人都老了,哪还有什么底气啊……”黎义泽叹息道。但随后他忽然回过神来:“焦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托黎老板的福,家里人最终都平安无事了,于是我就回来了……来,尝尝我新带来的一壶茶,再不喝可就长毛了……”他端起一壶茶望向四周,忽然间想说些什么,但又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都走了吗……”焦子硕喃喃自语道。
“黎老板在吗?”一阵熟悉的声音夹杂着敲门声传进了黎义泽的耳朵里。
“来了……贾皓!你也回来了!”黎义泽推开了门,发现是多年前的老友贾皓回来了。
“好久不见……”
故人重逢,台板起落,犹见那年喧闹时。
“今日咱们三人齐聚此地,定要好好喝上几杯,如何?”
“哎,焦先生,我可喝不了酒……”贾皓连连摆手道。
“嗐,谁让你喝酒了,我说的是茶。‘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弃’你没听过?”焦子硕说道。
“难怪焦先生如此喜欢茶,原来是这样……”
三个人在院子里聊到了日落,直到天空中出现了点点繁星,他们还是不愿散去。
第二日一早,又有人来敲门。
“黎老板,好久不见~”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慕容云烟。旁边还有一位,看样貌像是一位说书先生。
“云烟姑娘,好久不见,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丈夫,杜若笙。”
“杜若笙……啊,莫非您就是那位姑苏城的说书先生?哎呀久仰久仰……”
“哪里哪里,是黎老板高抬我了……”杜若笙行了个礼。
加上刚来的杜若笙,戏园现在一共五个人。尽管台下一个观众都没有,但也不失往日的繁荣。
“今日人差不多到齐了。不如我们到台上在唱一曲,如何?”黎义泽提议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