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在世一日,便护她一日
陆延均沉默了下。
“倒真如此,便好了。”他自嘲般笑道。
“王爷可是有何难处?”章云征道。
“也不是。只是,她不愿意接受我。我只能认了。我能做的,只是为她把把关吧。”
“把关?”章云征没明白他的意思。
“若她有意在令溪寻一个人托付此生,我会尽我自己所能,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让她所遇之人,皆是良人。”
章云征一愣,忍俊不禁。
“王爷,恕我冒昧,你属实有点愚笨了。”
“啊?”陆延均一头雾水。
“除了你,姐姐又怎么可能心系其他人呢。”章云征笑了笑。
“云征,你为何这么说?”
“我猜的。从前,我们在霍家的时候,姐姐还曾开玩笑说,长大了要嫁给九皇子哥哥呢。”
陆延均笑了,目光霎时变得温和起来,仿佛那儿时的霍芸书就出现在他眼前一般。
“我倒从来没听过她说这样的话。”
“姐姐又怎么可能当着王爷的面说呢。纵使是小孩子,也难免会觉得害羞嘛。当时是过年,亲戚来我们家,问家母说,芸书这么漂亮,以后要嫁给谁。姐姐当时就说要嫁给九皇子呢。说完,她自己还不好意思地躲起来了。”
说着,章云征的神色里也多了几分温情。
纵使是只能永远存在于记忆中的往昔,想起来还是带着些许缱绻的甜。
“可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陆延均说。
“王爷,你究竟明白不明白,在我们眼里,你就是将来的天子。我知道姐姐。她不是一个喜欢依赖别人的女子。不论她跟你说了什么,她让你知道她的苦,让你帮她逃离郑家,让你改变她的人生,这已经说明了,姐姐心里,早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姐姐能拒绝你的唯一理由,只有可能是一个,她怕拖累你。只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不是累赘,不是负担。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她会听从自己的心意,去找你。”
陆延均若有所思。
“可……可我已经告诉她了。难道,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我有多喜欢她,她难道不明白吗?
“那,依我愚见,王爷只需耐心等着便是了。”章云征笑着,仿佛胸有成竹。
“当真?”
“当真。”
陆延均忖量了下,终于是如释重负般笑了。
那模样,就像一个好不容易盼来了长辈夸赞的小孩子。
章云征也不由得暗自发笑。
这个王爷啊。遇上姐姐的事,倒真显得像一个小朋友了。
笨拙天真,喜悲不定。
“对了,云征,有一事,我想,还是需要提醒你。”
“什么事?王爷直说便是。”
“你晋升如此之快,必定会招人忌恨。纵使父皇喜欢你,你也要多加小心。朝中那些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明白。多谢王爷提醒,我会小心。但我别无选择。”章云征苦笑了下,“报仇一事,本应由我这个儿子来做。姐姐疼惜我,不肯让我淌浑水。可怜我的姐姐,这二十几年,为郑家所累,为家仇所累,都不曾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新的开始。我想要尽可能地混出一片天地。万一有一日……”
他顿了一顿,才低低地道,“万一有一日,王爷不能再为她遮风挡雨,还有我在。”
陆延均听完,若有所思。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一笑。
“我在世一日,便护她一日。只要我活着,便不会有这么一天。”
虽是笑着说这句话,但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章云征微笑不答。
血浓于水。在他眼里,外人永远是外人。
他并非有意怀疑陆延均的用心。只是他不肯姐姐冒一分一毫的险。
“改日去令溪找我吧。我必将倒履相迎。”陆延均又道。
“好。”章云征道,“希望下一次见面,你我都有好消息。”
“嗯。”陆延均轻轻地应。
第二日,陆延均便动身往令溪去。
他不知道,令溪城郊的农田,几乎已被这连日的暴雨毁于一旦了。
皇帝早就下令放粮赈灾。但那粮食却迟迟未到令溪。
一日,郑少翎携家眷去镇国将军府吃饭时,正好谈起此事。
这次晚宴,是由长孙遥牵头,来祝贺闫玉萍新婚,与郑少翎升职。
而凌月作为郑少翎的夫人,也跟着一同去了。
饭桌上,不知何人谈起了令溪水患严重一事。
“那村庄都被淹了。死了不少人呢。活下来的,也有好些被饿死的。那令溪的官员,可都不敢报。我估计,这死的人数,不会比前朝的旱灾低呢!”
凌月一听,不由得提起了心。
那小姐在令溪,过得可还好?
“怎会如此呢?不过就是一个水灾。这么些年,各地大大小小的水灾,经过多少次了。官员们也早就有了应对的经验了。为何这一次,会这般严重?”
“淹死的,倒也是难免。水灾来了,跑得慢,就躲不过了。但怎么会有饿死的人呢?这附近的城镇,都有粮库。皇帝早就下令调粮赈灾了。”
“哎,这粮食调来调去,路上经过那么多的手,一层一层盘剥下去,真正到灾民手里的,能有多少?”
长孙遥听着,在一旁笑而不语。
这时有人道,“长孙将军,这令溪为何如此严重,您应当知晓实情吧?”
长孙遥笑了笑,“我如何知晓实情?”
对方咧着嘴,憨笑了两声,又道,“这太子如今娶了尚书大人的千金。这下,可真是强强联合了。再有您长孙将军撑腰。这下啊,可真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了。”
“你呀,这下是酒喝多了,拿我取笑呢。”长孙遥随口笑道,端起酒杯来就要向他敬酒。
对方的话题,也就噎在这杯酒里了。
但一旁的闫玉萍听了,倒觉出几分奇怪来。
当天,客人离开以后,长孙遥送郑家人去府门口坐马车。
闫玉萍便问,“兄长,这令溪的灾情,难道与你也有些关联?”
“小妹,有的事情,知道了,对你有害无益。你还是不必问了。”长孙遥将她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道。
闫玉萍眉头一皱。
“兄长,您可千万别做什么糊涂事。”
“放心吧,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长孙家。你是我们最小的妹妹。我们好不容易寻到了你。我们肯定会护你平安。”
闫玉萍抿了下唇,牵强地笑了一笑,不说话了。
送郑家人离开后,长孙遥回到房中。
夫人齐氏已等在了房里。
“那家伙话可真多,饭桌上什么都说。”齐氏笑道。
“酒喝多了,脑子不清楚了。”长孙遥笑了笑。
“不过,这赈灾粮,可不能久扣。要让皇帝看出破绽,我们就惹祸上身了。更何况,要是这次水灾真的闹出太多人命,我们背的罪过就大了。我们虽是手不沾血,却也是难辞其咎啊。”齐氏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长孙遥一边解开长袍,一边淡淡地道,“名垂青史之人,哪儿能不背负点罪过?”
齐氏虽心存异议,但没跟他辩驳,只是问,“这赈灾粮,你们要扣留到何时?”
“扣到令溪容不下那王爷的时候。”
长孙遥说着,走去桌边,轻呼一下,利落地吹灭了油灯。
房间倏然陷入了黑暗。
唯有屋外灯笼的光亮,隐隐约约地透过门窗映进来。
那赈灾粮迟迟未到。昔日风调雨顺的令溪,如今遭此暴雨侵袭,遍地汪洋,触目惊心。
米粮价格也迅速暴涨,无数灾民怨声载道。
县衙粮仓肯放出来的粮食,根本微不足道。
而那县令和官员,早就偷偷把大部分粮食运回家去了。
令溪的商人也都纷纷关店,生怕惹祸上身。宋家的铺子,也一律关闭了。
霍芸书向宋夫人提议,不如趁此机会,开仓放粮。
“宋家的粮仓里,库存还很多。虽然这水灾来得凶,但应当不出一个月,一切就能回归正常。粮价也能重新平稳下来。我们不妨留足两三个月的粮,将剩下的粮食放出去。如此,既能为当地百姓做点善事,又能涨一涨宋家的名声。”
宋夫人应允了,准她着手去办此事。
于是,霍芸书便打开了宋家的粮仓,并贴出告示,让令溪的灾民都可以过来领米。
三天不到,宋家粮仓准备的粮食,已全部放完。
闻讯来领粮食的灾民,成千上万。
但这对于缓解令溪的灾情,却是杯水车薪。
不少走投无路的百姓,日日夜夜聚在县衙门口,恳求县令老爷出面。
“每年都说粮库充足,为何真到了有灾有难的时候,一粒米都放不出来?”
“这县令的位置,可不能白坐!百姓吃不上饭了,您总得做点什么吧!”
但任凭百姓如何叫嚷,县衙内没有一点儿动静。
那县令老爷早就命人锁上了门,躲在里面过自己的清闲日子了。
数日过去,百姓见在县衙门口闹事无用,便转而去了王府。
那陆延均还在返回令溪的路上。
管家耐心地一再跟聚在王府门口的百姓说,王爷不在令溪。可那些百姓在县衙碰了壁,如今根本不信这管家的话。
有些人甚至直接搬来了被褥铺盖,就堆在王府门口打地铺,说“不等王爷出来,我们不走”。
管家也无可奈何。
等不到王爷发话,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伤了人,他可承担不起责任。
劝了几日,那些围在王府门口睡觉的灾民,一点儿离去的意思都没有。
王府众人只好锁上了大门,躲在府内逃避这场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