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受伤
“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可王爷还没回来,我们中哪一个人,能拿得定主意?”
王府的下人,百无聊赖地围坐在亭子下,听着府外那吵吵嚷嚷的动静,愁眉苦脸。
这些天,每到卯时,躺在王府外的那些灾民便陆陆续续地醒来,拿着棍棒敲敲打打,叫王府里的人出来给个说法。
有的官吏,已经卷了粮仓里的存粮,携着家眷跑路了。
一个在县衙里做事的小喽啰,位卑权轻,居然都能偷偷装了三百多斤的米逃跑。
结果,在城郊,他被一群村民发现了。那些村民把他逮住打了一顿。那些米也全部分给当地受灾的村民了。
这事传开以后,民怨四起。百姓对官府的不满更甚。
拿不到粮,吃不上饭,被毁的农田与房舍也得不到补助,越来越多的人对官府心生埋怨,决定破罐破摔。
既然饭都吃不上,又没地方住,那就豁出去了。
住在王府门口,起码还能涨涨声势。
也因此,王府门口聚集的人也日益增多,叫嚣也逐渐放肆。
有的人在王府外饿死了,亲人甚至直接在门口挂白布办丧事。
这一切,让王府所有人都忧心不已。
可他们对那赈灾粮何去何从,一无所知。
所以,他们不敢冒然给百姓承诺,也不敢站出来维持秩序。
“这王爷,要何时才回来?”
“京城离这儿这么远,谁说得准啊!王爷啊,知不知道灾情,都难说呢!”
大家都不由得沉默下去。
“可那些人,一个一个睡在外面,看起来像什么样。”
“没日没夜地吵。我们又拿不出粮食。跟我们闹有什么用!”
“既然县令躲着不见人,王爷也不在,我们不妨找一个在令溪还能说得上话的人,好好劝劝他们吧。”
“令溪能说得上话的人?那些大户,一遇到灾情,哪个不是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
“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有个小丫鬟开了口。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她。
“你说的,是宋姑娘吧?”阿和道。
那个丫鬟点头,神情有些羞赧,仿佛不习惯在大家面前表达意见,“正是。那宋姑娘,心地仁慈,在令溪也有名气。她的话,应当很多人愿意听。”
阿和倒觉得心中不妥。
那毕竟是一个姑娘家。百姓闹得这么凶,他们这一群家丁躲着,让那姑娘出面,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这些灾民,若是冲动起来,伤了那霍姑娘,他该怎么向王爷交代。
“阿和公公,您去宋府请宋姑娘吧。”有人提议。
阿和犹豫了。
可架不住其他人的苦劝,他只好道,“我明日去看看吧。”
“你可小心着点,从后门出,别被人发现了。”
“嗯。”阿和低低地应,思绪沉重。
这天早晨,霍芸书正在房中看地图。
她盘算着,按正常的运速而言,至少五个地区的赈灾粮如今已到令溪了。
再加上县衙粮仓的库存,令溪农民的生存,应当可以保证。
如今,暴雨也停了,县衙也有条件派人重修堤坝疏通水流了。
京城拨下来的赈灾款,不用多久也会到。
如此,令溪百姓的生活,很快便能步入正轨了。
正想着,她忽听采莲在屋外敲门,说,“阿和来了。”
她忙放下手里的毛笔,小跑着过去开门,只见阿和在门外行礼,“见过宋姑娘。”
“不必多礼。正是多事的时节,阿和公公怎么亲自来了?”霍芸书将他请进屋,唤采莲去倒茶。
“采莲姑娘不必忙了。今日来,奴才只是想请宋姑娘帮一个忙。”
“什么忙,坐下说。”霍芸书笑道。
阿和却不坐,立在一旁屈身,恭敬地道,“宋姑娘,您也知道,前些日子,令溪遇上了那没日没夜的大暴雨。这一下,便是七日。城郊圩堤沦陷,房屋坍塌,死伤无数。如今,纵使风雨已停,可这令溪附近所有的河流,都已崩溃漫溢。洪水淹没了几万公顷的土地。城郊农田全已成湖,也就城里的这方寸之地尚且保存了。这水灾,前所未有,已殃及了上百万人了。无数吃不上饭的百姓,在县令那讨不到说法,聚在王府门口,想让王爷出面帮帮他们。这一闹,已十几天了。可这王爷,已离开数月。我们下人,根本不敢出面说话。这令溪,几乎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您在令溪,声望不凡,美名远扬。奴才深知,像宋姑娘这样知书达礼的名门女子,不愿抛头露面之心。可如今,奴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阿和说着,在霍芸书面前直接跪了下来。
“奴才斗胆,替王爷恳求姑娘出面,安抚安抚那些灾民吧。”
霍芸书一愣,忙和采莲一同扶起阿和,疑惑道,“县衙的粮食呢?周边运来的赈灾粮呢?皇帝那没有批赈灾款下来吗?”
霍芸书根本不知这令溪的天地,已变成了什么景象。
自打那日宋府放完粮食以后,霍芸书便没有再出过门。
宋夫人原本的打算,是留足三个月的粮。但见那灾民实在可怜,宋府便在霍芸书与宋楚彦的牵头下,放出去了大部分的粮食。
而今,粮食比黄金都要珍贵。宋府的人,也过得拮据,每日清茶淡饭,低调地闭门度日,等待一切恢复正常的日子。
霍芸书还以为,这场灾祸,很快就会过去。
怎么一切竟愈演愈烈?
“姑娘,县衙的粮食是充足得很。可那县衙里上上下下的人,早就分了粮跑了,一粒米都没有给老百姓剩。我们也寻不到人。王府里的存粮,也是杯水车薪,养活王府里这些人,都勉勉强强。那赈灾粮和赈灾款,早都下令往令溪拨了,可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奴才也不知去了哪儿。说不定,这一路下来,早就被人盘剥干净了!”
“真是可恶!”霍芸书忍不住咬牙,“人命关天的时候,倒一个个还想着酒足饭饱呢!”
“这世道,便是如此。姑娘,奴才知您心善,求您帮帮奴才吧。”
“你放心,我马上跟你去。”
霍芸书话音刚落,采莲便在一旁开了口,“那些人可都是饿急眼的人。你们王府关了这么久的门,突然派姑娘出去。姑娘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阿和被她噎住了。
这也是他心里担忧的事。可他属实没有办法。
“罢了。”还不等阿和说话,霍芸书便主动道,“这也是我应当做的。”
霍芸书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令溪何时才会有粮食运进来。
可眼下,无能为力的她,也只能做一些这样的事了。
更何况,若那些百姓再得不到回应,王爷的名望……恐怕都会受损。
霍芸书马上换了身沉稳朴素的墨绿色衣裙,跟着阿和去了王府。
王府门前的街道,已经被灾民堵住了。
成群的男子拿着棍子,在门外敲敲打打,痛骂官府。
老弱妇孺则坐在连片摊开的铺盖上,哭天抹泪。
有些孩子还围在墙角,用脏兮兮的小手分碗里的野菜稀粥吃。
“怎会这样惨?”霍芸书诧异。
“姑娘啊,你不知道,这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霍芸书哑然,半晌才摇摇头道,“真是可怜。”
灾难一来,为官之人,恨不得踩着别人的命来为自己谋利。
金门绣户,纵无害人之权,无妨人之心,也只顾自我保全。
受苦受难的,唯有这些贫苦百姓。
天灾见人心。偏偏这人心,却只能造人祸。
阿和笑了笑,带着霍芸书从后门进了王府。
那些下人见到霍芸书,连忙围过来,殷切地问长问短。
“你们跟我交个底,这王府,还有多少粮食?”霍芸书打断了他们,直截了当问。
“我们这府里人,一日三餐,能吃一个月。”
“那如今这令溪,还能找到多少粮食?”霍芸书问。
“那些大户人家,肯定存得多。”
“这样吧,既是王府,就身先士卒。留半个月的量。尽量多挤一点儿,分给灾民们。阿和,你去问问那些大户人家。你就说,王爷有令,鼓励各家各户捐粮。我们不强制,但是遇到不捐的,你把道理跟他们讲清楚。说这些灾民,光脚不怕穿鞋的。天灾面前,唯有人人保全,方得天下太平。想独善其身,最终只会引火上身。”
“明白。”阿和答应。
霍芸书又道,“你们在府里待着,别出来。我去跟老百姓们说一说。”
阿和嘱咐霍芸书,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好。”霍芸书笑了笑。
众人点头。
说着,她便独自往大门去。
阿和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忧心。
门外的叫嚣声此起彼伏,丝毫未减。
这时,有个趴在门边盯梢的人忽而激动地扬扬手,“有动静!有动静!”
人们立刻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纷纷往大门看去。
有的孩子在哭,身旁的母亲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悄声说,“别哭了!我们要有饭吃了!”
话音落下,那尘封多日的门锁,终于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几声响过之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在朦胧的光亮里,终于徐徐打开。
“来人了!来人了!”
“这……不是王爷啊?”
“这是宋家的姑娘!”
“宋姑娘?”
霍芸书那一如既往端庄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王府正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