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一成生机
到了重华殿门口,凌兰咬了咬牙,赶到了皇帝面前,屈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屋内病气污浊,唯恐妨害陛下龙体。容奴婢先进去准备准备吧。”
“朕的均儿,朕有何好怕?”皇帝淡淡摆手,脚下步伐依旧飞快生风。
“皇帝驾到——”边上那公公扬声通报。
屋内的陆延均正立在床边刚刚支起的帷幔外,看着才来不久的御医为霍芸书诊治,眉头紧锁。
听见声音,他不由得一惊:父皇怎么来了?
还未容他想出对策,那公公便在门外轻敲了两下门,纤细柔缓的声音里尽是殷勤,“成安王,陛下来了。”
陆延均不敢耽误,只好快步走出里间,命丫鬟过去开门。
御医们也纷纷跟着出来了。
门一开,皇帝便急忙迈步进屋。
“陛下。”屋中御医和丫鬟都齐齐行礼。
皇帝见陆延均还立在屋中,一怔,“均儿,不是病了,如何还立在这里?”
陆延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瞟向站在最后面的凌兰。
她低着头,看了陆延均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眼去。纵使她努力维持镇定,她的面容还是因紧张无措而微微发红。
朱大夫这时拎着药箱上前,作了下揖,“陛下,王爷。王爷有何不适,尽管跟老臣说。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陆延均沉默了下,才道,“不是我身子不适,是这重华殿里有一位丫鬟身子不适。她们这些丫鬟,情同手足,见自己的姐妹生了病,心中着急,才谎称是我病了。如此乌龙,竟还惊动了父皇。”
说着,陆延均向皇帝拱手以示歉意。
皇帝微微一愣。
他回头看向凌兰。
凌兰立刻跪下磕头,“陛下开恩。奴婢只是听说朱大夫医术高明,一时情急,才撒了这个谎。求陛下网开一面。”
“罢了罢了,均儿没事就好。往后,不要再撒这样的谎了。”说着,皇帝转身便走,“朱大夫,随朕一同来吧。”
陆延均赶忙开口,“父皇,既然朱大夫来了,就烦请朱大夫留下来吧。这丫鬟千方百计想要请回朱大夫,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撒这样的谎,实属不易。朱大夫赏脸看一看,就当让本王和这些丫鬟们心安了。”
皇帝应允。
朱大夫便向陆延均屈了屈身,走向里间,向其他几位大夫询问情况。
那几位大夫压低了声音,面色看起来有些许凝重。
“父皇想要先回养心殿等吗?到时,儿臣亲自送朱大夫过去。”陆延均向皇帝道。
“不必了。朕在这里等一等吧。”
陆延均不敢多说,只能请皇帝在桌边坐下,叫丫鬟泡两杯茶来。
皇帝有意跟他攀谈,问他近来的情况。
陆延均虽然也与皇帝谈得有来有回,但目光却不住地飘向那里间的帷幔。
他能隐约看见风将帷幔扬起的弧度。
一起一落,他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宁了。
皇帝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屋中下人都出去。
转瞬,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陆延均二人。
“均儿,你老实跟朕说,那个生了病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陆延均沉默了下。
“父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姑娘而已。”
“朕知你心地仁慈,但也知,跟在你身边的丫鬟,没有不懂规矩的,不可能背着你如此胆大妄为地行事。请朱大夫,是你的意思吧。”
皇帝品着茶,不紧不慢地道。
陆延均垂眼,片刻后才低低地应,“嗯。”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人?”
“父皇……这屋中的女子,就是芸书。”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迟缓而沉重。
“芸书?她出了什么事?不是让你把她带到令溪吗?怎么又带回来了?”皇帝略显震惊。
“父皇,说来话长。芸书姑娘前些日子不知被何人所害,中了一种不知名的毒。儿臣不愿告诉父皇,是怕父皇担忧。因为芸书姑娘在京城,不曾跟何人结仇。这些人,很有可能……是冲着儿臣来的。”
皇帝脸色微变。
他还未开口,朱大夫领着几位御医出来了。
他们并排立在桌前,躬身行礼。
而后,朱大夫上前一步道,“陛下,王爷。这个姑娘……”
他斟酌了下。
方才他一把脉,便知这个姑娘,是他曾经看过诊的那皇后寝宫的丫鬟。
但他想了一想,这个丫鬟忽然跑到了重华殿,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还是不要多嘴了。
“这个姑娘怎么了?”陆延均按捺住起身追问的冲动,佯装镇定地坐在椅子上,一边放下茶杯,一边道。
“老臣也是黔驴技穷了。这个姑娘,恐怕只有一成的把握活命了。请王爷做好准备。臣等一定会不遗余力,为这位姑娘求得生机。”
陆延均身子一震,手上的茶杯没放稳,“啪”的一声倾倒在桌上,热气腾腾的茶水汩汩地沿着桌面淌了一地。
“朱大夫,不是还有三成把握吗?”陆延均道。
朱大夫略微一怔。
看来,王爷在皇帝面前,也无意掩藏什么了。
他便直接道,“三成把握,是姑娘刚刚中毒的时候。如今,已几天过去……一成,已是乐观估计了。”
陆延均沉下了脸色,不应声。
他紧紧地攥着拳,身子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朱大夫,不管你有几成把握,请你务必要竭尽全力,保住这个姑娘的性命。”皇帝道。
“老臣明白。”朱大夫道,“臣等先去抓药,姑娘的病情,耽误不得。”
“你们快去。”皇帝道。
御医们行过了礼,匆匆忙忙地退出了房间。
“均儿,你不应当如此冒险,带她回来。”皇帝摇头叹息,面容难掩无奈。
陆延均呆立在屋中,咬着牙,不吭声。
“查出是何人害的了吗?”皇帝又问。
“儿臣无能,这几天根本无心去查。”
她还昏迷在床,他如何有心思顾及旁的事情?
皇帝沉默了下,沉重地开了口,“均儿,人各有命。”
“儿臣明白。”
“你倒不必担心朕。若以后出了什么事,希望你会第一时间告诉朕。朕愿意帮你。”
陆延均抬头,点了一下头,“请父皇原谅。”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便离开了。
那些御医们刚刚出门,守在门外的凌兰便奔过来,恳切地问朱大夫,情况如何。
朱大夫无奈摇了摇头,说了句“尽人事,听天命”,便带着其他御医快步离开了。
凌兰身子一震,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她目光呆滞,仿佛出了神,如没有生机的木偶。
皇帝路过了她,她都没有注意。
“你和芸书姑娘,是什么关系?”皇帝停在她跟前,低声问道,语气平和。
凌兰猛地回过神,抬头。
一双泪眼,通红不已。
“陛下。”她连忙爬起来,垂首跪地。
“不必多礼。起来吧。”
凌兰蹒跚着起了身,但依旧低着头。
皇帝又问,“你和芸书姑娘,是什么关系?”
“陛下也知……”
皇帝打断了她,“我什么都知。”
凌兰一怔,颤声答道,“奴婢、奴婢曾是芸书姑娘的贴身丫鬟。”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芸书姑娘曾有一位亲戚,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本事。端妃娘娘病重时,我便请了她来。不知这位娘子,可否还在京城?能否请来给芸书姑娘看一看?”
“回陛下的话,那位娘子,不久前刚刚过世。”
“啊。”皇帝略显错愕,仿佛有些感慨一般。
凌兰低头沉默。
她只恨自己,为何儿时偷懒,不肯跟苏姨娘多学一点儿?
“那……”皇帝思忖着问,“那位娘子,可有什么弟子?她的医术,朕有所耳闻。这天下,估计无人能出其右啊。”
凌兰抿了下唇。
苏姨娘没有收过弟子。
跟着苏姨娘学过医术的,除了她……那只剩一个人了。
凌月。
凌月学得比她认真,从前还常常跟苏姨娘去抓药。
可是……
“奴婢倒是认识一位。”凌兰轻声答。
“那就喊她过来看看吧。”
皇帝说着,便迈步离开了。
凌兰感到万分为难。
但想了一想,王爷去找凌月,恐怕多有不便。若是其他丫鬟去找,凌月可能不会轻易相信……
凌兰想着,走进了殿里,跟守在床头的陆延均说了此事。
陆延均握着霍芸书的手,只顾望着她的面庞,头也不回地应,“你去吧。”
凌兰点头应允。
于是,她当即戴上了面纱,出了重华殿。
郑家的宅子,坐落于闹市之间。
在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之中,别有一番曼妙的静谧。
大门紧闭。她敲了几下门,却无人答应。
凌兰踌躇不决地四处张望了下。
院墙不高。墙根正好有一棵大槐树。
想了一想,她抬手扒住树干,一跃而上,顺着这棵大槐树,爬进了郑家。
她刚刚要从墙上跃下,一群下人便看见了她,急哄哄地喊着“什么人”,迈步冲了过来。
凌兰心中一惊,脚没站稳,仰面摔倒在树丛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府中家丁齐刷刷地包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
“什么人?”
“胆敢翻墙进来?”
凌兰赶忙跪下来,好声好气道,“我是夫人的亲戚。夫人的姐姐重病在床,危在旦夕。小女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翻墙送信。求求各位爷帮小女去通报一声,让夫人见姐姐最后一面!错过这一面,夫人恐怕也会痛不欲生的!”
那些家丁互相看了一看,犹豫了。
“要不去通报一声?”
“万一这小丫头骗人呢?”
“可要是真耽误了事,主母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他们压低声音,悄悄议论起来。
片刻之后,他们决定只派一个人去报信,其他人在这里看着凌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