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顾昀和明玉郡主来了院外。
明日便是启程之日，北燕皇虽舍不得顾昀，却无可奈何，于晚上准备了一场正式的践行宫宴，邀北燕官员入宴，表示对齐君和太子的尊重。
眼下姑侄俩便是放心不下，来看看阮辞的。
阮辞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缓缓起身，拂了拂裙角，走了出来，看了看天色道：“还有半个时辰宫宴便要开始了吗，容我回去沐浴更衣一下。”
她闲淡而自然地牵起了顾昀的手，又自顾自道：“我现在这副样子，若是不好好梳理一下，只怕没法见人了。”
顾昀小手握紧了她的，回答道：“好，要穿得好看些。”
明玉郡主看着母子俩走在前面，一大一小背影都很坚韧。她想开口安慰两句，却无从说起。
阮辞一边走着，一边对顾昀道：“阿昀，你爹是不是被我吓跑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昀说：“不会的，他要跑早就跑了。”顿了顿又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阮辞苦涩地笑笑道：“比起他突然消失了，好像我更担心他的安全。你说他会不遇上了危险？要不等宫宴过后，我再出去找找他？”
顾昀紧牵着阮辞的手，道：“北燕皇已经派人到处去找了，听说他走的时候带了随从，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他没有危险就好。”
顾昀仰着头带着点祈求的意味，“娘，再等等他不行吗？”
阮辞轻声道：“等不了了，不等了。”
这是在北燕的地盘上，就算北燕皇不想动娘儿俩，北燕一定也有其他人恨不得娘儿俩去死。既然已经有人暗中蠢蠢欲动，此地就不宜再久留。
顾昀相信他爹不会这样不告而别的，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那日他爹亲口答应过，再也不会放开他娘的手。他一直感觉，有些事，不管好的还是坏的，总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
可是过了今晚以后，他娘就要走了，要是爹还不回来就来不及了。顾昀想，等今晚宫宴结束后他爹还不回来，他就只好把他知道的都跟他娘说。
北燕皇感到遗憾的是，临到小阿昀要离开了，他始终都不肯开口叫自己一声爷爷。而更让他感到憋屈的是，阿昀都唤了明玉郡主一声“堂姑”，更唤纪王一声“叔爷”，可顺溜。
北燕的官员觐见北燕皇，道：“皇上，齐君来访，不谈国事，岂不浪费了大好的机会。两国边境贸易问题尚未得到解决，大齐又有与羽息国交好的趋势，只怕往后对北燕更加不利。皇上何不趁此机会与齐君重修旧好呢？”
北燕皇想，她阮辞若是有重修旧好的心，当初也不会给北燕带来这么大的威胁。毕竟是北燕皇先把她拒之于外的。
北燕官员大抵也知道一点两国关系僵化到如此地步的内幕，便劝道：“国之利益，切望皇上以大局为重啊。皇上若是难以开口，便由臣等在宫宴时向齐君提及两国修好之事。”
北燕皇摆摆手，道：“你们看着办吧。”
如果齐君还愿意，这于北燕也是好事一桩，北燕皇自然不会只顾自己面子不顾国家利益。
阮辞回到自己的住处，沐浴过后，换了一身高襟立领的窄袖束腰长衣。衬得她身量纤长，干净利落。那一捧青丝高高挽起，发髻上别着一支白玉簪，眉目微敛，英气逼人。
这是她之前追着顾昀，从另一艘船登上海船时的装扮。她放下了儿女情长，她而今是大齐女君。
夜幕降临以后，阮辞携着顾昀，带着自己的人，到殿上入宴。
彼时北燕官员以及北燕皇已各自就位。
进殿以后，阮辞与顾昀落座在一张桌案前，羽舜则坐于她旁边的一张桌案。有两三日不见，羽舜对这对母子还是有些忌惮的，担心他们还会以上回的事对他发难。
然而阮辞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倒让他觉得寂寥无趣。
北燕官员不敢劝阮辞酒，便纷纷来敬温霁月、陆景等人，羽舜也喝了好几杯。
阮辞桌面上，始终一盏清茶。
大概醉酒的滋味，她往后也不想再尝了。往后也不会有人在她醉酒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不饮酒有不饮酒的好处，众人皆醉我独醒，那种滋味她早就领悟过了不是吗。
最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殿上氛围不错，就算是假象，也比刚来时那宫宴上的气氛要轻松。可能是没有顾祈在的缘故。
温霁月便道：“在下船上收藏了一些好酒，不知众位可有兴趣一品之？”
这群北燕官员一上来就连番给温霁月和陆景敬酒，怕是想等把他们灌得半醉以后另有所图。
有北燕官员回道：“有吾皇御赐美酒，怎还能劳烦连公子另外拿酒。连公子就不要破费了，我们北燕这点酒还是招待得起的。”
温霁月道：“好东西当然要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阮辞一见他笑眯着狐狸眼，便心知肚明，挑起了眉道：“他是商人，走遍天下各地，喜收藏各地美酒。既然他说是好酒，那必然是难得的佳酿。众位不妨品尝一番。”
说着，阮辞便让行宫里的禁卫军去温霁月的船上取酒。
开玩笑，温霁月私藏的酒，可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酒。这群北燕官员要灌酒，看最后不把他们全部喝趴下。
这海边的夜，总是意外的爽快晴朗。
顾祈是在这清爽的夜里回来的。
北燕皇安排有宫人随时随地在行宫宫门等候着，若是见了顾祈回来，才能第一时间通报。
眼下宫人见了他，其中一个转身就飞快地往回跑来报信，另一个宫人便唏嘘着迎上前，道：“瑞王殿下哪儿去了，皇上都担心死了，老天保佑，可算是回来了！”
顾祈回来得风尘仆仆，他似有些着急，步履疏阔，衣角翩翩。他脸上神色清淡，道：“皇上那儿我稍后会去，眼下另有去处。”
他有他一回来就必须立刻要见的人，多耽搁片刻都不行。
现在他就只想见她。
那宫人是个心思灵巧的，道：“王爷可是要见什么人？眼下所有人都在正殿那边呢。”
顾祈脚步一顿，侧身看着他。
宫人道：“王爷大概有所不知，今晚皇上设了饯别宴款待齐君呢。”
顾祈轻挑尾音，有些疲倦：“她要走？”
宫人应道：“是的，说是明天一早就启程的。”
话音儿一落，顾祈便调了方向往大殿的方向去。可走了几步，顿了顿，又换了方向，往自己住的地方去。
宫人不解，道：“王爷要上哪儿去？”
顾祈道：“我回去换身衣，稍后便至。”
他披星戴月地回来，满身风尘，他是不是要把自己整理一下再去见她。那殿上宫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束。
这时报信的宫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正殿这边来了，禀道：“启禀皇上，瑞王殿下回来了！”
阮辞端着茶杯饮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侧头往殿外看去，独独她没有。
北燕皇迟迟不见殿外顾祈的身影，便道：“他人呢？”
后来又有一宫人回来禀道：“瑞王殿下先行回了宫苑，道是稍加休顿，稍后便至。”
瑞王殿下还没来，而这宫宴上的气氛，顿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怪异。也不知这宫宴他到底是该来，还是不该来。
但顾祈最后还是来了。如上次宫宴一般，身上带着清润的气息，勘勘在阮辞对面桌前拂衣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