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毫不避讳,一直深沉晦暗地看着阮辞。
殿上的气氛一度十分压抑,还是北燕皇先出声问:“这几天瑞王去哪儿了?”
顾祈看着阮辞回答:“去狩猎了。”
阮辞讥诮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这两天苦等他回来,最终像是个笑话。
他大概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在等他。
后来温霁月的酒搬到殿上来,一坛坛陈列在殿上,由宫人分装成小壶,送到北燕皇和各官员的桌上。
为了避免出什么事故,北燕皇旁边的宫人还是用银针往酒里试了一下,无毒。
温霁月举杯敬大家,一杯酒下肚以后,北燕官员们无不赞叹:“真是好酒!”
酒当然是好酒,就看他们喝得了多少了。以前阮辞可是在温霁月的酒上吃过亏的。
温霁月温文儒雅道:“诸位大人喜欢就多饮一些。”
阮辞看着桌上酒杯里斟满了酒液,她虽想尝一下老酒的滋味,但最终还是没碰。只端起一盏茶,与陆景道:“你们今儿若是能够把对方全部灌趴,回去以后朕重重有赏。”
结果好一番推杯换盏以后,一部分北燕官员就已然醉醺醺的。还有一部分坚挺地保持着清醒。
温霁月应酬的功夫当然是一等一的,酒量也非凡。对方开始大舌头的时候,他依然神智清醒,眯着一对儿狐狸眼。
北燕官员按捺不住了,终还是提到北燕与大齐重修旧好之事。
阮辞手里把玩着茶杯,思忖道:“与北燕修好,朕大齐能得什么好处?”
一句话把北燕官员问住了。
北燕官员忙打起精神,回道:“两国交好、互通有无,这是造福两国百姓之善举,若说有什么好处,那定然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便是天大的好处。”
阮辞闻言,勾唇笑了笑,道:“朕大齐的百姓没与北燕互通有无以后,依然安居乐业,无后顾之忧。不过朕大齐与羽息国修好之后,两国人民交流频繁,倒确实相互促进。”
北燕官员道:“齐君此次在我北燕住了些日,也见过我北燕百姓民风淳朴、和善务实,齐君难道就不想让两国百姓将这亲和友善延续下去吗?想当年,北燕与大齐乃是互助互惠的友国啊。”
羽舜就回道:“我们羽息国的百姓也民风淳朴、和善务实,十分的亲和友善。这国与国之间,哪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益嘛。”
阮辞眯着眼赞了他一句:“朕以为,六皇子说得对。”
羽舜顿时就来了精神,又道:“况且北燕民风淳朴,与大齐有什么关系?我看是因为齐君关闭了两国的贸易往来,使得北燕商品货物滞留,而大齐的商品货物又进不去,难以为北燕带来利益吧?我听说,你们北燕不少地方都牧牛牧羊,少了与大齐的流通之后,就会有相当的影响。”
北燕官员气急道:“六皇子这纯属是从中挑拨,见不得北燕与大齐修好。可两国交好,自过去便渊源甚深,有先人为证。”
羽舜懒洋洋道:“什么先人为证,说来听听。”
北燕官员果真就顺着说下去:“过去就有北燕文晟公主嫁往大齐和亲、结两国之永好的事例。文晟公主是我北燕的义公主,更是齐君的生母。当年大齐内乱之际,若不是吾皇屯兵边境震慑大齐乱军党羽,又何来齐君今日之成就?如此说来,大齐与北燕一直互惠互助、相互扶持,眼下重修旧好不过是遵循过去的渊源,于两国只有利没有害。”
羽舜把话题引到了这个层面,他笑得十分狡猾,道:“哦,你不说我倒忘了,女君陛下与北燕皇还有这样的一层关系在。若不论两国国君的身份,按照辈分,北燕皇应该是齐君的义外公吧?”
北燕官员理直气壮道:“正是!”
羽舜便移了移眼,饶有兴味地看向对面的顾祈,他十分不爽顾祈的视线一直放在阮辞身上,又道:“那瑞王是北燕皇的亲子,按照辈分,还是女君陛下的舅舅喽?舅舅一直盯着外甥女看,是不是不太妥啊?”
阮辞抬了抬眼,眼神与顾祈对视短暂片刻,便挑眉问:“是朕脸上有什么吗?”
羽舜亦认真地看了看她的脸,道:“没有,大抵是因为女君陛下今日十分耐看。”
阮辞嗤笑一声。
顾祈脸上没什么表情,曲着手指放在桌边空置的酒杯前轻叩了两下,旁边的宫人端着酒壶便上前,给他杯盏里添了酒。
阮辞见他洁白的手指捻起酒杯,脸上本就很淡的笑意彻底散了去。
酒液将将要入口时,阮辞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道:“瑞王大病初愈,便饮酒,合适么?”
顾祈道:“无妨,适当饮酒,可活血畅气。”
可她记得他不饮酒的。他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碰?
不过又兴许是,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遂阮辞道:“那我以茶代酒,祝瑞王早日彻底痊愈。”
顾祈斟了第二杯酒,却扬着眉梢道:“以茶代酒?我记得你是喝酒的。”
阮辞笑笑,道:“一个人的时候,是不喝的。”
“一个人的时候么。”顾祈手指顿了顿,随即捻着酒杯,酒液入喉,他清淡道,“这酒,滋味确实不差。”
她却看得心倏而揪扯的痛。她不由又想起以前自己护着他不让别人灌他酒的时候。她那般顾惜他的身体,顾惜他的喜好,为什么他自己却不顾惜自己一下?
羽舜又开口道:“方才说到哪儿了?哦,说到女君陛下应该唤瑞王一声舅舅,可好像又是北燕皇先与齐君交恶,所以现在还提过去的什么公主和亲,是不是太过时了?那位和亲公主,也就是齐君的母亲,不是去世了好久么。人总不能老念着过去啊,要看就看当下。”
北燕官员不服,道:“就算故人已故,那也是两国友好的见证!岂容外人随便破坏!”
羽舜道:“可现在与大齐和亲的好像不是北燕,而是羽息国。与大齐结两国之友好的也是我羽息国。”他笑着往阮辞身边靠了靠,道,“我与齐君陛下情深义重,应该比与你们北燕的这门义亲要来得实在吧。”
阮辞被吵得有些脑仁疼,了无兴致道:“既是两国大事,怎能轻易在这酒桌上下定论。如若北燕皇是有心,等朕回楚以后,可派遣使臣来楚京与朕商谈。”
北燕官员都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还有机会。
羽舜脸色却是变了变,如若北燕与大齐重新建交,于羽息国才是不利。
谁也不知阮辞心中所想。如果不来这一趟的话,可能她绝不会与北燕修好,因为她存有私心,她有所目的。
她私心里想着,她把北燕逼到一定程度以后,她会让北燕皇不得不同意,让顾祈回归大齐。
如果顾祈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北燕的话,她真为了他好,不会再争也不会再抢。想让他安好,就得让北燕也安宁,她愿意在有生之年与北燕永为友邦。
可是一晃神之际,眼前倏地一暗。
阮辞抬起眼帘,看见顾祈正站在她桌前。顾祈深深看着她,却是与旁边的顾昀道:“阿昀,换个位置。”
顾昀正要起身,阮辞脱口道:“对面是北燕人坐的,你也要去坐?”
顾昀想了想,仰头与顾祈道:“我不去对面坐,但我可以让你一会儿。”
在阮辞伸手按住顾昀之前,顾昀身子便灵活地往后撤了撤,然后绕过羽舜,挤到陆景与温霁月的那一桌去。
顾祈从阮辞的桌角绕过,在她旁边安然落座。
他身上泛着微微湿润的气息,那幽幽沉香混了一丝一缕酒香,杂糅成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一个劲地往她所有感官里钻。
桌子底下的手伸来,冷不防捉住了阮辞的手。她躲闪不及,被他紧紧扣在自己的膝上。
阮辞抿了抿唇,桌子底下用力挣了挣,挣脱不掉,他反而握得更紧,面上却淡然无事一般。
阮辞低低道:“瑞王请自重。”
顾祈道:“嗯,我不会,你教教我。”
阮辞便另一只手也伸到桌子底下去,两手并用,试图摆脱他。
结果两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相互抗衡了起来,暗暗追逐争执。桌面上的餐具起初只是发出轻微的颤动声,还没引起多大的注意。
后来阮辞见他纠缠不休,知道若是不硬气一点根本摆脱不了他,于是便较了真,手上你来我往,在桌子下小小的范围内,动起了掌风拳法。
搞笑吧,这家伙,失忆是失忆了,功夫却没丢。
他手上的力道和动作,处处把她压制着。
只见桌子上餐具震颤越来越激烈,渐渐把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默默无言地看着桌案抖个不停。
直至最后,一时力道掌握不慎,面前的这张桌案竟直接被这两人给掀翻了。
一人讳莫如深,一人气得快炸裂。
阮辞气极反笑地看着顾祈,眼角发红,咬牙切齿道:“是我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赖。”
顾祈道:“今天才叫你见识到,我也很过意不去。”
阮辞道:“大家都看着呢,怎么,你要抓着我不放到何时?”她眼里尽是桀骜,挑衅地冲顾祈勾起红唇笑道,“莫不是真要我唤你一声舅舅,你才肯善罢甘休是不是?”
顾祈眯着眼,幽暗地看着她,不知是烛光掩映,还是他眼底深处真有那么一簇火焰,仿佛下一刻就要熊熊燃烧起来,将她给吞噬。
顾祈低沉着嗓音,道:“你敢唤一声试试。”
阮辞嗤笑道:“嘁,我有何不敢的,你以为我怕你。”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她把自己全副武装地保护起来,再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分毫,她唇齿轻启,笑着唤道,“舅……”
然而,只来得及唤出一个字,殿上一片死寂。紧随而来的便是阵阵抽气声。
剩下的那个字,阮辞叫不出来。她用力瞠了瞠眼,纵有万般狠话,最终也被顾祈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她浑身僵硬。
顾祈竟于这大庭广众之下,当即倾身,一手强横地扶着阮辞的后脑,俯头偏开她的鼻尖,就狠狠吻了下去。
众多北燕官员全部呆若木鸡。就连龙椅上的北燕皇也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
阮辞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才把他推开,声音里有些发抖:“你疯了吗!”
她甚至没有力气颤手抹去他留在自己唇上的气息,就又被顾祈抓住。
顾祈硬是把她拽起身,修长的手指紧紧裹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殿外走,道:“你说疯了,那就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