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城捏紧了拳头,强自镇定。
眼前这个男人,秀长的眼睑下有血色涌动,一看便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杀气。
“你想杀我吗”话到嘴边,九城硬生生咽下去,不能主动提起“杀”字。
“你究竟要做什么?”她放沉口吻问道。
嬴政皱眉,他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这女子非正常人。
晚间他与蒙恬正商议、无法亲征之下战力布局,不想寺人来报,相国求见。
他惊讶于如此时辰这厮居然还未出宫,更甚之,是其后面说的话——
“……臣愚钝,大王雄才伟略,决意亲征,实乃秦国之幸。只是刀剑无眼,还望陛下带上得力干将,以保安危。”
嬴政一时……颇为、无言以对。
他不解,小女子一言怎能使得奸诈的吕不韦改意?且打探到,吕不韦进北宫一炷香都未有。
可他现下夜探女子闺房实为不妥。
“在下失礼。”嬴政敛势拱手。
九城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有心思去揣测他的甲卫装扮,“你混进了内廷?”
嬴政顿了一瞬,说:“是。”
九城的思绪迅速涌动,他既能刺杀,必定摸透宫中守卫的时辰与布局;既能脱身让人做替死鬼,要么他有帮手,要么他入宫混久了,知道杀何人顶替最佳。
她记得,华阳太后随口提到‘处死的贼人’是个赵国人,入宫做了甲士。
这是个冷酷果决、心思缜密之人。
九城不敢松懈,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人,缓缓道:“阁下所求为何?富可敌国,还是权倾天下?”
嬴政实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姿态似是要与他进行博辩,他心中起了兴致。
曾有张仪一言复散诸侯。今倒要看看,尔等小女子,一口所敌,能有几人?
“姑娘可以给在下什么?”他反问,抛回问题。
九城不接,继续进攻:“你要杀吕不韦?”
一招直戳命门。
她明显感觉到,此话一出,空气都静止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在赵姬的甘泉宫内,看到了何种丑态。
嬴政高大匀称的身体站得笔直,一身锐利锋光的戾气不再收敛,充斥于整个内殿,眼光直射向九城,寒着的一张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九城也是腰背直挺,安稳坐于床上,回视的目光同样丝毫不让,甚至脸颊上的丑恶疤痕,让她瞧着居然有不逊于鬼神的凶恶。
月光下——
男子俊美的白皙面庞上,却有宛如一头上古凶兽般的狠厉。
女子的面容如妖魔般坑洼恐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
两军对垒,怯懦者输。
“姑娘是以什么身份问出这种话?”
终于,他先开口。
九城道:“这要取决于阁下了。”
“何意?”
“你若想要盟友,那便是盟友。你若想要敌人,那便是敌人。”
嬴政发现这小女子真是分毫不让,言辞间弯弯绕绕,没一句落在实处,再耗下去,无任何意义。
九城却是看懂了他的表情,平静道:“我劝阁下还是沉住气,妄图以势压人,稍有不顺,便杀人了事,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屈居人下是窝囊,但卧薪尝胆十年,想必勾践学会的不是仗势欺人,更多的是忍耐。”
她略停,意味深长地说:
“阁下现在藏于秦宫,不也在忍耐吗?”
不知这句话是否触动了他,他神情舒展,大方一揖,“在下失礼,依姑娘所言,若为友,当如何?”
九城忍住心中惊讶,努力不溢于言表。她是没想到,这贼人明明极高傲,却有知错能改的气度,愿听人劝言。
——这是有宽大胸襟的。或许,可以借他来谋取更多的利益。
就如同吕不韦当初认为秦异人奇货可居那样。
九城需要一名为自所用的武将。
她思绪百转千回,抬起手欲回他一礼,却意外发现,不知何时,她手心一片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个个印子。
她竟害怕至此,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更加坚信:此人可用。
她谦逊拱手,微笑道:“阁下想必也知,我乃吕氏女,父亲是吕不韦。因此,阁下若为武将,我能帮你拜至上将;若是文臣,我可让你位居三公九卿。”
嬴政皱眉沉声说:“秦国按律,以军功授爵,不可纳财赐爵。”
九城一愣,实在没忍住,反手背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她笑眼盈盈看向面露疑色的男子,道:“阁下这话,是在糟践自己?还是在糟践我呢?”
嬴政忽的发现,此女的美,就美在那双眼睛上。即便她脸上有骇人的疤痕,但那双眼睛,如一汪清泉透彻幽静,然则在其深处暗藏着一簇跳动不熄灭的光,明暗交替,有摄人心魄的莫测之美。
嬴政挪开视线。
“阁下有大才。”九城郑重神色,定定看着他,有不容置疑的自信,“大王是惜才之人,必不会叫你此生无为。”
嬴政眸光闪烁:“你认识大王?”
“不认识。”
“……”嬴政沉吟半刻,“你是想借吕不韦之手,将我引荐于大王?”
九城反问:“你愿意借所恨之人的手?”
他皱眉,十分干脆:“不愿。”
“我也不愿你欠他人情。”
嬴政这才确定,“你恨你父亲。”
九城犹豫一瞬,点头:“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我不会说理由,就像你也并未与我说你恨吕不韦的原因一样。”
与人博弈,以退为进。展露自己的些许秘密,以牟他利。
九城字字铿锵:“我不敢说你与我结盟,你就会有一帆风顺的日子,但你若信我,我必定不会背弃于你。阁下,是否敢赌?”
她是认真的。她的面容诚挚。
嬴政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中流淌——她说绝不背弃。他的情绪在不受控制地翻涌。
但毕竟、他是君王,闭眼睁眼之间,他已经冷静下来。
嬴政目光中颇为复杂,说道:“若背弃,我会杀了你。”他声音低沉,却掩饰不住的上位者口吻。
这让九城对他的由来产生了些许的疑虑。
但他接着问,“你要如何帮我引荐给大王?”
问题又绕了回来。
九城眨眨眼,略带着俏皮,歪头笑道:“我可没说帮你引荐。”
嬴政细细回想,是了,她确实没说。“那你是……?”
“我可做你门客。”
嬴政以为听错了,“……什么?”
九城嘴脸微微上扬,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做阁下的门客。”
他突然朗声大笑——
九城一惊,“你声音小点,莫要被发现了!”
嬴政止住笑,深深地看着九城的眼睛,缓缓道:“你确定?我无权无势无财,若为我门客,你或许不能得到应有的尊容与地位。”
“阁下以为,女子只能依附男子以换取富贵吗?”
嬴政一愣。
九城一声轻笑,“我自八岁起周游列国,至今十五,整整七年间,我会六国语言,识六国文字,法、墨、兵、儒、道我皆读过,甚至诸侯之战我也亲身经历过。我曾做过平民百姓,也与市井流氓打斗,更有被当作街头乞巧之人驱赶。”
这寥寥几句话背后,是数不尽的磨难。只因嬴政也曾在赵做了六年的质子,对她心中莫名的酸涩。
九城身子瞧着纤弱,却始终姿势挺直,道:“是女子又如何?我不困于一方天地,不以色侍人,不与女人争风吃醋,不谄媚于男子以换取生存之道。”
“我是吕九城,我是我自己,我以女子之身立于世,出门在外皆靠自己,我可以活得像一颗大树般自立自强,顶立于天地,照样投下阴影于男子乘凉!”
“阁下那番话,要赠我予尊贵、地位,那我且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为我争,我若想要,我会自取!”
这就是吕九城的傲慢与孤勇,不依附,不懦弱,形成一种充满魅力的坚毅。
她话中的“顶立于天地”说得铿锵有力,嬴政听得精神一振。
他瞳孔激张,随即归于平静,褪去自己的威仪与轻慢之态,第三次行辑礼,也是最诚心的一次——敬佩她的骨气:
“他日若赢得天下,以六国为礼,回以姑娘今日之情,赵承诺,与姑娘共谋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