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词青做了个梦。

　　梦到了颜绝书死那一日的光景。

　　“老师！”

　　祝词青不顾一切狂奔，瞧着那一袭红色官袍，厉声大吼，跟着就再也坚持不住地扑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息，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在朝地上砸，周围一切都模糊不堪，他仰起头，见着回身含笑望着他的颜绝书，撑着膝头就欲起来，嘴里又是拼尽全力一嗓子。

　　“老师不可！”

　　绝对不能去给辛家求情，绝对不能，要死人的！

　　此事乃是皇帝逆鳞，这位软包皇帝本无缘明堂高位，乃是厉王扶持才能侥幸登基，不好好听摆布，在北地一事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和厉王红脸也要主张出战，不就是想要证明自个能耐的飞天窜地吗？

　　眼下辛家不战而退兵，将北地三城拱手相让，这是打皇帝力保他们的脸，皇帝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若是去求情，依着颜绝书刚硬的上言姿态，皇帝只会用颜家开刀！

　　难不成老师想的就是，用颜家让皇帝先出口恶气，或许气消两三许，就能好好思索辛家一事了？

　　简直是犯蠢，就是没脑子，颜家在朝堂拥护官员众多，老师去求情，那是求情吗，是在逼皇帝退让，只会适得其反！

　　他挣扎起身，却是眼前赫然出现个女子，祝词青侧身要避开，却被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拦住，就听她说着和那张肉包子脸截然不同的冰凉话，“见到厉王妃还不下跪行礼？”

　　厉王妃？

　　祝词青脑子一团糨糊，焦心无比瞧着已经迈进宫门快要消失的颜绝书。

　　他甚至都没有去求证是否属实，只想快点应付去拦送死的人，“下官无意冲撞王妃娘娘，还请王妃赎罪，下官还要事要入宫——”

　　“刚刚我也让你老师别进去自寻死路，他非要去，我比你还急呢。”

　　随着这句话，祝词青目光才正式放在跟前女子身上。

　　是个冷意十足又贵气逼人的女子，跟厉王那股子桀骜很相配。

　　旧居宅院不问世事的李星河，本是静亲王独女，嫁给了静王养子李逸正，而后李逸正为了仕|途权势和静王府决裂，扶持新帝登基后，又强娶了李星河。

　　老师曾说了，这二人本是注定佳偶，谁瞧了二人曾经成双成对嬉笑出入，不说一句郎才女貌，奈何道不同，但只是道不同，即便中间隔着无数外面人不知晓的东西，他们也绝对不会让对方真的出事。

　　所以，李星河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是什么？

　　要阻止他救老师，不对，刚刚她说了，她的目的似乎同他一致……

　　李星河扫了眼丫鬟，丫鬟立刻对着周围四个侍卫挥手，皆是离得极远。

　　“王妃有何吩咐？”祝词青瞧着空荡荡的宫门，心中慌得厉害，“不管何事，还请让下官先去找老师。”

　　“这件事不就是按照你希望的进行的吗？”李星河低声。

　　祝词青顷刻握紧身侧拳头，李星河再度启唇，“不是你让北地军情顺利落到陛下眼前的？你老师吩咐你按下不表，你倒是做得很好。”

　　祝词青望着她的目光发生变化。

　　他握拳狠狠掐了下掌心，让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李星河轻轻地说：“你当你老师不知道你会按下不表吗，他只是想要给你一个机会，给他自己一个机会，也让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祝词青眼底露出戒备。

　　他从未见过李星河。

　　“是不是在想，你都没见过我，我怎么一副对你挺了解的模样。”李星河笑了笑，望着旁边随着微风摆动的柳条枝，“我知道的还不止这点。”

　　“祝词青，年二十三，三年前中的进士，在礼部任职员外郎一职，除开有你老师里里外外打点帮衬，当然也少不得你本身就很有本事。”

　　“咱们再说说别的如何？”李星河正色看他，“你是十五岁跟着西边难民入京，一道的还有弟弟和母亲，你弟弟和母亲找到了活计，想方设法将你送到了一个私塾继续读书，而那里的夫子见你读书厉害，又画的一手好画，就将你推荐给了京城一个画院打杂，你在这里，很幸运地得到了颜绝书的赏识。”

　　“然后你母亲和弟弟都相继病死了，颜绝书愈发心疼你，你不知怎么讨好，总归把你当作半个儿子了。”

　　“这运气，我是不信的，说是安排巧妙才最好。”李星河说到这里顿了顿，“你要不要说一说你十五岁之前的事？”

　　祝词青心中发紧，脸上神色依旧不变。

　　“你不说，那我来说，你听听对不对。”李星河绕着他慢慢走，“祝词青，程国澹州人，十岁入选细作班子，五年后，跟着新的一批送往大宜的探子离开程国，这一批探子的目标，是扰乱大宜朝堂，整体计划年限，十年。”

　　祝词青依旧保持神情不变，心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他脑子已将这个任务目前还活着的同伴都过了一次，距离上一个去世的同伴已经两年了，他们蛰伏得很好，就等着十年之期回程。

　　眼下，就差两年了。

　　而他已经立下大功，辛家一除，北地只能任凭程国军队动作，即便他非要保住颜绝书，也算是功过相抵。

　　人心都是肉长成，颜绝书是真拿他做亲儿子，还有他的女儿独宜，也是真心对他的。

　　祝词青无法再沉默，现在他必须说点什么了。

　　“娘娘这是在说什么，下官着实听不明白了，是在说，下官是邻国细作，下官和娘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若是真有不慎得罪的地方，可是给下官扣上怎么大一顶帽子，是否太过？”

　　“是吗？”李星河抬袖掩唇轻笑起来，“那要不要去陛下跟前辩驳辩驳，正巧啊，你们一年前以为折损的那探子，还在我手里呢，是块硬骨头，找着机会就寻死，可是把我气得都想直接交给李逸正了。”

　　祝词青的神色随着这句话彻底有了裂缝，特别瞧着她手里露出他们特有的小口哨，那是专门传信的。

　　“你在看什么？”李星河停顿了很久，她在仔细观察祝词青的神情，才继续说，“想杀了我，不杀我，又有人知道了你们的存在，你们可真不容易啊，都快要在我大宜十年了。”

　　祝词青垂眸，想起了当初踏上征程时候的话。

　　活着是渺茫的，死是正常的，莫要牵连别的同伴。

　　李星河却是动作极快夺过祝词青腰间荷包。

　　祝词青下意识去夺，李星河抬起手退后，“你要做什么，非|礼我？”

　　祝词青蹙眉。

　　“你们程国以文人身份潜入的，都是会将弄药死自己痛苦上路的东西放在荷包中。”李星河扯开绳子扫了眼，“你是玉针啊。”

　　里面放在香料棉花，一根极其细且中间镂空装着立刻死的毒药，只要用手那么一捏，戳破指腹，半盏茶不到人就死得邦邦硬。

　　“别激动啊。”李星河含笑，“你既然来了，就说明，其实你是有些自己的意识的，不若我同你一道进去，把你老师阻下来，至于陛下那头，我立刻派人去请厉王回来，而你要做的，就是将你这条线所有人名单给我，我给你保证，不杀他们，只驱逐出大宜如何？而你，就好好地给大宜做忠臣。”

　　祝词青眯眼。

　　他觉得李星河脑子有病。

　　他猛然后知后觉了什么

　　“刚刚王妃说，我老师他只是想要给他自己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

　　李星河眉眼带笑，“是啊，对，就是你想得那样，你的老师，早就知道你底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