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东窗事发
夜渐深,才结束硝烟的房间中,宁燕坐在床边摆弄着手里针线,心中发虚得厉害,余光扫了眼坐在外头罗汉床,边看账册边拿冰帕子冰敷额头淤青的崔昭璋。
犹豫许久后,她放下手中压根没碰的东西,起身拎着茶壶倒了杯茶水,主动走了过去,放在他的手边。
不管如何,今日是她先动手。
“你又要做什么幺蛾子?”冷飕飕的声音刺的人极不舒坦,崔昭璋眼神都不想给她,想要呵斥她走远点,又忌惮门外谢氏身边的嬷嬷听着动静回去通风报信,大晚上又弄的外祖家不安宁。
他忍了又忍,尽量让语气自然,耐着性子说:“你还要如何?我娶你不过是怕牵连时家,又可怜你遭遇,更是觉得自己大约是有点错在里头,你还真觉得我对你很喜欢?”
宁燕直定定地看他,放在腰间的手不自然地捏紧,男人嘴里不带温度的字眼还在用力灌入她耳中。
“我不喜欢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一点也不喜欢,今日这事你非要揪着不放,那就继续,我对你就那点耐心,消耗没了,吃亏的总不是我。”
宁燕心中苦笑,深吸口气,走上前两步,也有踌躇地开口说:“今日是我不对在前,和你动手是我占大错,可你不该说我母亲不好,若是我说你母亲,你难道不会生气,你怕要掐死我。”
宁燕高傲习惯了,自小被家里捧着长大,一朝摔倒泥泞中浑身脏臭,本以为要被家里抛弃,崔昭璋却愿意周全了她,她不是草木,更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没有感激呢?
只是她从未去主动讨好过一个人,也做不出讨好卖乖的举止,只是下定决心,万事都尊重着崔昭璋。
大婚当日说的那些话,是父亲对她这门婚事的期许,认为她虽然没有嫁给厉王做侧妃,到底也嫁给了雍州首富的嫡长孙,以后也是崔家的女主子,如此一来也算能家里谋划不少东西。
因此她便想,把一切都说开,若是崔璋璋也有此想法,那么她绝对不会让日后两家的合作里,崔家吃一丝一毫的亏。
若崔昭璋没有这意思,就是想着自己做官好好支应门庭,那她也会好好和崔家那边说清楚。
天知道崔昭璋对她如此提防和厌恶,不是她半夜突然醒了,大约都被掐死了。
母亲说什么夫妻一定要没有秘密,压根就说骗她的,真诚才不是必杀,是自杀。
“你说完了?”崔昭璋去拨了下算盘,面无表情地说:“你没错?怎么,你是要我给你赔罪?那成,我错了,可以了吗?还是说,你是要我以茶代酒给你配不是?”
说着,他真的将就那杯送来的茶水,双手递过去,拉了下嘴角,算是个笑,“宁大姑娘,我不该和你顶嘴,更不该和你摔东西,以后我肯定看着你就绕道走,满意了吗?”
“我已经嫁给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好好说话?”宁燕咬牙,似乎心中下了个什么决心,两手把住崔昭璋肩头。
崔昭璋吓得朝后仰,指着她面门,“怎么,还要动手?我要叫人的啊。”
宁燕气得狠狠摇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时家背着你们都做什么了,你知道为何时家突然愿意把这个宝贝儿子送到你们家来,你们家这些年一直都想和时家关系交集更多,都没成功,突然就——”
“你还想挑拨离间了?”崔昭璋冷声打断她,见她一副要扑上来咬死自个的模样,眯眼看她,“来,你现在又要说什么,你索性一次全说干净,省得我隔三岔五被你气得要短命,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我若是死了,家里会马上给你一封放妻书,会给你一份没谁能够挑的出毛病的陪嫁,方便你改嫁,你就别想什么过继的事了。”
宁燕气得推开他,朝他脑门狠狠戳,“蠢物件,你去麦城想的是让张家舍了传家宝让给你,因为你们家当初帮时固源逃离京城得罪了厉王跟前说得上话的红人,但现在我们是夫妻了,厉王即便晓得了,也不会抓着这事不放,因此你就放宽心了对吧,你当初会直接同意去我,其实就是想的这个,借着我家让厉王那边的人放过你。”
她也不蠢,回到京城仔仔细细想了想这件事,就知道商贾家没省油灯,娶了她解了崔家燃眉急,不是很赚,至少没赔。
崔昭璋抓着她手,不否认有这意思,“所以你要立刻回门,我不是如你所愿了,你真觉得我不配合,你能回来?我早就说了,只要不是很过分的事,我自然帮你,只是你——”
“你听我说。”宁燕打断他的话,抽出手又按住他肩头,微微用了些力,“咱们说回时守鹤,你知道他身边的穗穗是谁吗?”
崔昭璋不明所以,淡淡扫她一眼,说“和我、和我们没关系,你少去动那个人。”时守鹤将她看作命.根子的。
“笨猪!”宁燕气急,“她是颜独宜!颜绝书的独女,就是那个触怒当今天子,帮不战而降的辛家求情,斩首示众,她夫人一把火烧了家里,让坊间传着粉身碎骨浑不怕,烈火焚身存清白,这两句话的颜家遗骨!”
崔昭璋脸色剧变,背脊都生出凉意,“你疯了?乱说什么?”
“我怎么会疯,你觉得我有胆子拿着这个事和你发疯?宁家和颜家关系不好,所以我压根就没和颜独宜见过,因此她在麦城才有恃无恐,还是我回到京城,我身边的奶妈妈说,觉得她眼熟,我起了心思,自己画了丹青,又请了擅长丹青的画师来修,找我往日关系不错的朋友帮忙询问,这才知道了!”
“你开玩笑也有个度。”崔昭璋不信,还伸手捏着宁燕下巴看了又看,“今日我应该没打着你吧,还是你这个撞着脑袋了?”
宁燕真要被气笑了,“蠢东西,我告诉我父亲后,我父亲秘密派人去查了,就是,就是你们来提亲的时候,我父亲不是为难你们吗,是,这事是他不对,可是带着消息回来的密探还有一日才回京,所以我父亲不得不这样做,他害怕我入了你家,命跟着没有了……”
崔昭璋看她一脸严肃,慢慢身上力气都有点被抽走的震惊,瞥她一眼,“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她就是颜独宜啊,而且……我父亲不是笃定你会乖乖听话吗,因为,因为……”说着这里,宁燕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侧过脑袋,“你让时守鹤离开你家吧,或者你们吵一架,再打个头破血流,总之让外面人觉得,你们两家以后再没有瓜葛。”
这话云里雾里的,“你说就说完,你这样我只会觉得你就是在挑拨离间,”崔昭璋握住她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跟前,认真开口,“宁燕,我对你没有信任,只是觉得你蠢,但是你若是不说清楚这些要命的东西,我可真的要厌恶你了,我真生气了,你真在崔家受委屈了,可真没人帮你了。”
见宁燕愈发犹豫姿态,崔昭璋更加握紧她手腕,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真的觉得时家有事,我家能跑得了吗?夫妇一体,我要死得快,你高低有个克夫名头!”
“崔哥儿你还有印象吗?”
崔昭璋点点头,何止是有印象,他甚至一度以为是张顺榆的私生子,怕弄回去家里翻天,所以才放在时家养着的,否则时家人怎么会将他看得如此要命,他反正是不信崔哥儿时家私生子这鬼话的。
宁燕抿了抿唇,终于艰难开口,“崔哥儿其实是辛坚的儿子,就是北地辛家军少主子。”
崔昭璋头皮一麻,浑身一震,直接站了起来,“你疯了?”他差点儿咬着舌头,“宁燕你要如何闹我都难得跟你计较,你知道这句话传出去,要死多少人,你家怕是都摘不出来!”
“你觉得我敢骗你这个?”宁燕与他对视,轻声说:“崔哥儿就是辛不摧,这事千真万确的,我不知道为何他会在这里,但是我敢笃定,时家肯定知道他的身份,你觉得朝廷知道了,会管你为何缘由收留吗?”
崔昭璋脑子有些晕,跌坐回去。
搞什么,这是搞什么!窝藏两个朝廷重犯,时家不顾满府性命,也不顾及崔家了?
宁燕看他终于有点听得懂人话了,她语气略低,“所以我父亲才会觉得,我嫁给了你,在这件事还没有走到最坏之前,可以把你们家好好利用干净,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告诉厉王,但是我不想你家出事,你对我有恩,我不想你出事。”
说着,宁燕微微俯身,大胆地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望着他,“你对我有恩,我即便不能报答你,也不想你出事,这一点我希望你信我。”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事儿,但是我能告诉你的就是,独宜还活着这事,京城很多颜家门生若是知道了,自然会想方设法保住,且她死了活了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影响。”
“祝词青,就是你说你妹妹喜欢得不得了的人,他和颜家关系最是密切,他都还在做官,那就说明,陛下是不想赶尽杀绝的,可是,辛家不一样的……”
“北地战事朝臣都是主和,陛下顶着压力给了辛家主战的选择,打输打赢都无所谓,至少告诉程国那边,我们大宜不是好惹的,可辛家做什么了,不打直接让了城出去,你觉得,陛下有原谅他的可能吗?或者原谅辛家的必要吗?”
崔昭璋对京城事情大概都是知道的,只是内里不是很清楚,听完宁燕的话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脸色无比苍白,“时家收留了颜家遗骨和辛家余孽?”
宁燕点头,“对,遗骨和余孽,所以你现在好好地想一下,时家为何要主动和你们修复关系。”
崔昭璋如同被针刺了下,浑身都抖动了下。
宁燕冷冷地说:“这件事厉王若是知道了,你觉得崔家会有什么下场,定然会压榨干你们所有的价值,然后弄死你们。”
“不,时家不会害我们的!”崔昭璋挣扎的站起来,作势要出去,“我要去问问。”
“蠢货,有什么好问的。”宁燕叫住他,冷笑一声,“他不承认你能怎么办,他承认了你又能怎么办?”
崔昭璋僵住。
“如此要命的事,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崔家,时家都没想过知会你们一下,不管他们想的事什么,是心有热血想觉得陛下对颜家处置不对,所以护独宜,还有别的原因,都不重要了。”
“至少,至少应该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提前做好东窗事发后的准备和说辞,就这,他们都不肯,你觉得你现在去找他对质,又有什么用呢?”
崔昭璋回头看她,下意识摇着脑袋。
“崔昭璋,我问了我祖父怎么办。”宁燕看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祖父说,唯一保全你家的办法,先和时家撕破脸断绝联系,这个断法,不是不说话这些小孩子做法,时生意上人情上,包括让你家和崔静断绝关系。”
崔璋璋还没开口,宁燕就说:“几乎不可能是吧,我也是这样回的祖父,所以祖父给了一劳永逸的法子。”
崔昭璋等着她说话,却是看她走到旁边坐下。
“你说啊。”崔昭璋走过去,焦急无比。
宁燕缓声,“我觉得这个主意也不是很对,今日我走之前,正和祖父说呢,前面就说你们和厉王起了冲突,就没说完。”
崔昭璋哽住,“你不会是想在今日我误会你的话?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一会儿我慢慢陪你扯,先说正事!”
“要怎么想我,是你的事,反正时间会告诉你一切的。”宁燕眸光深邃很多,“祖父说,让你想办法杀了辛不摧。”
崔昭璋脸色更加精彩了。
“我猜你听到了也是这反应。”宁燕抿唇,“辛不摧讨厌你,对你没有任何信任,所以骗他的可能几乎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张温棋那里下手,可是吧,张温棋也是知道辛不摧身份的,肯定是维护的,所以,你杀不了,更别说,辛不摧功夫都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一般人是伤不到他的。”
杀人?
崔昭璋长这么大鸡都没杀过,让他去杀人,这不是天方夜谭?还是杀个高手。
他思索着说:“表弟和温棋他们会保崔哥儿……辛不摧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就在边塞,知道有个一心为百姓的守疆域的将领多重要,北地现在到处都是硝烟,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失守,我想,也只有真正的辛家人知道怎么打回来。”
“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当我白担忧你了。”宁燕露出两分倦色,冷着脸,“反正我若是找你要和离书,你就记得给我,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要崔家死,不要拖着我。”
崔昭璋脸一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宁燕笑笑,“我觉得杀了辛不摧是可以考虑考虑,时守鹤对你很信任,独宜,哦,不对,穗穗对你也很尊重,你想想办法把辛不摧哄到雍州不就好了。”
她看崔昭璋不言语,自己起身,“我用崔家发誓,刚刚给你说的话,有一个假,我全家不得善终,你慢慢想,我不打扰你了。”
宁燕推开门,谢氏身边的嬷嬷立刻从横座起身。
“劳烦嬷嬷费心了,我想去给母亲说说话。”她回头看了眼屋内,“夫君在看账本,就不要去烦他了。”
宁燕眸色深邃。
该说的她说了,怎么抉择就看崔昭璋的呢。
其实她还是有些避重就轻了,独宜活着,背负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就苟活着呢,必然想的是要给颜家复仇,或者讨回公道。
这个公道,大概是要逼着当今天子承认错误,下个罪己诏。
若真的是这样的想法,怕是真要辜负,为了保住她这条性命,付出心血和代价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