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晓萱的掌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脆，引得那老太太——林老夫人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剜了过来。姨娘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涂着蔻丹的手指紧紧捏住了帕子。

　　“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般不知礼数！”林老夫人扶着椅背站起身，拐杖重重一顿，“我林家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向晚留下你已是恩典，莫要不知好歹！”

　　向晚跪得笔直，肩背却微微发颤。风晓萱瞧见她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上前一步，与向晚并肩而立，脸上委屈可怜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反倒透出一股清亮亮的光。

　　“老夫人息怒，”风晓萱福了福身，语气不卑不亢，“小女子虽是外人，却也懂得‘义’字怎么写。向晚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眼见恩人陷入水火，若因怕事而闭口不言，那才是真正的不知好歹。”

　　姨娘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那你待如何？婚姻大事，岂是你说一句‘不愿’就能作罢的？聘礼已收，庚帖已换，满城皆知林家与薛二公子结亲。此刻反悔，我林家女儿的名声，阖府上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姨娘说的在理，”风晓萱话锋一转，“可若是这婚约，结的不是亲，而是仇呢？”

　　林老夫人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风晓萱看向向晚，轻声问：“小姐方才说，那薛二公子今日当街调戏女子？可否细说？”

　　向晚眼底闪过痛色，低声道：“回府途中，见薛家恶仆当街强掳一卖身葬父的姑娘，那薛二……就在轿中观望，笑声刺耳。我行马途经此地，撞到了他的轿子，他竟然对我百般调戏……。”她声音发哽，却强忍着没掉泪，“如此品行，若嫁过去，只怕不是结亲，是跳入火坑，更是与那些被他欺辱的百姓结了仇怨。林家清誉，难道要靠牺牲女儿、纵容恶行来维持么？”

　　风晓萱趁热打铁，对着林老夫人道：“老夫人是历经风雨的明理人。薛家势大不假，可这般横行乡里，难道真能长久？如今或许无人敢言，可民心如秤，积怨日久，终有倾覆之时。届时，与薛家绑在一处的林家，又当如何自处？是留着‘守信’的虚名陪葬，还是及早划清界限，保一家平安、清名？”

　　姨娘急道：“你休要危言耸听！薛家背后可是有京里的……”

　　“姨娘！”林老夫人忽然出声打断，她深深看了风晓萱一眼，目光晦暗不明，又重新坐回主位，久久不语。厅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半晌，老夫人缓缓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她看向脸色骤变的姨娘，抬手止住她欲争辩的话头，“薛二的行径，我亦有耳闻。只是退婚之事，关乎颜面与实利，非同小可。”

　　向晚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风晓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老夫人并非毫不松动，只是需要台阶，更需要一个能堵住悠悠之口、甚至反将一军的法子。

　　她心念电转，忽然问：“老夫人，姨娘，请问与薛家换帖纳聘，可曾有过正式文书？除了家中与薛家，可有其他见证？那薛二公子劣迹斑斑，除了今日当街之事，可还有人证物证？”

　　姨娘狐疑道：“你问这些作甚？”

　　风晓萱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若能有理有据，证明薛二公子品性不堪，辱没门风，且婚约未尽周全之礼……那么，以此为由提出异议，甚至诉诸公论，或许就不是林家无故悔婚，而是为了家门清誉、女儿终身，不得不行的‘义举’了。到时候，理亏的，可就不一定是林家了。”

　　向晚猛地抬头看向风晓萱，只见这萍水相逢的姑娘冲她轻轻眨了眨眼，神色间竟有一股成竹在胸的镇定。

　　林老夫人捻着佛珠，沉吟良久，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夜。终于，她长长叹了口气，对向晚道：“罢了，你且先起来。”

　　又看向风晓萱，目光复杂：“你这丫头，倒有几分急智。此事……容我再思量。向晚，带你这位‘投缘’的丫鬟去歇着吧。没有我的允许，今日厅中之事，不得外传半句。”

　　这便是有转圜余地了。向晚紧绷的心弦一松，险些踉跄，忙行礼：“谢祖母。”又看向姨娘，姨娘扭过脸，面色铁青。

　　风晓萱扶着向晚退出前厅。穿过回廊时，向晚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低声道：“嘉宁，多谢你。只是……你为何如此帮我？你我相识不过半日。”

　　风晓萱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笑了笑，夜色在她眼中染上一层朦胧的深意。

　　“或许是因为，”她轻声说，“我也跟你一样，不想嫁不喜欢之人。更因为……我最看不惯那些欺负弱小的小人，也看不得有人逼着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跳。”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林府的这一夜，注定许多人无眠。而风晓萱知道，这场退婚之争，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