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萧揆
小佛堂的屋顶,不知何时坐了一人。这人一身黑衣,外头却罩着一件深红绣黑牡丹的长披风,便显得格外妖冶艳丽起来。
他手里是一壶新酒,借着月色他已是有些醉了,不过他眼神清晰地盯着下头那道进入他苑中的身影。
月明雾薄,夜里的白雾在此刻一层层散去,寸寸照亮了屋顶上年轻男人的容颜。他长眉斜飞入鬓,格外张扬,又生了一双狭长含情的凤眼,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微勾起,仿佛在笑,却又让人觉得他的笑也带着几分讥讽。
他低声嘟囔道:“阿楚,最后一样东西了,马上你就能回来了。”说罢他将酒壶一扔,落下了屋顶。
刚走进修竹苑,萧揆刚跨过长廊,便见角门处站着一个清丽的身影,她略略福身:“二郎君。”
萧揆今日心绪极佳,便也有耐心停下来道:“流云啊,可有何事?”
流云的脸隐在阴影中,月光透下来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出她语气中带着颤抖:“郎君,您放弃吧。”
萧揆面色一变,语气生硬地质问道:“现在放弃?来不及了。过了今夜,阿楚就回来了。”
流云一时忘却尊卑,她激动地一把拽住萧揆的袖子,现在才看见她的脸上流下了一行清泪:“郎君!陛下对郦族深恶痛绝,您忤逆用郦族秘法,您会没命的郎君!您别去了。”女子脆弱的身影挡在萧揆面前。
萧揆不为所动地一把收回袖子,她便扑倒在了地上,随后道:“深恶痛绝?哼——
流云,从前你还算听话,如今却是敢跟我耍心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打经卷就是为了阻止我。你胆敢再动,我定禀告父亲将你送进水牢。”
说罢,萧揆不再看她一眼,便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室内红烛高照,一片灯火通明,低垂的幔帐被映得朦胧半透,隐约的馨香在四壁间幽幽飘荡,温煦弥漫,令人生出慵懒倦怠之意。
床榻之上隐约可见一个身影,隐在被子里。萧揆只能看见一个凸出来的被团子,他坐在床榻边,慢慢地靠近,随后一把掀开了被子——
等待他的并不是纯情少男经卷,而是朱雀的邪魅一笑。
她欺身而上,手中的银丝便如同蜘蛛吐丝一般缠绕上了他的脖颈,渗出丝丝血迹来。
萧揆不敢动弹,只是双眼猩红地问道:“你是谁?经卷呢?”
朱雀手指微动,那银丝便缠得更紧了,萧揆的脖颈慢慢涌出更多的血,沾染到他的衣襟上,更显妖冶魅惑。
朱雀神色危险道:“你,是从何知道郦族禁术的?”
萧揆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回答:“宫中记载。”
“什么地方?”
“御书房内室。”萧揆想到自己那次偷看到的东西,依言答道。
朱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她松开手自袖中拿出一小管竹笛,不过吹奏几个音符萧揆的身体内便爬出一个黑色的虫子,飞到了朱雀手心里。
“你体内,为何会有蛊虫?”朱雀将虫子隐入自己袖中收了起来,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怎会用…?你是郦族人?”萧揆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不过朱雀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她抬手便用竹笛一敲,萧揆只觉自己骨头断裂一般,他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当初阿楚怕我背叛他,给我种下的同心蛊,我从未背叛他,你还给我。”萧揆想到往昔,脸上还流露出怀念与甘之如饴的神情来。
此时在朱雀袖中的阿楚听到自己的名字,缓缓地扣了一个问号——
这人我认识你吗?
“蛊虫色白,他已是身死,你杀的?”朱雀手上动作蓄势待发。
萧揆却如同发疯一般,跪在地上却发疯一般怒吼:“他没死!我会救活他的!”
“好,就算他没死,第一次是谁干的?”朱雀只想要一个答案。
萧揆却痛苦地掩住自己的脸,语气中满是懊悔:“郦族被屠尽那日,我将阿楚偷梁换柱救了出来,可是我却没能保护好他,我回来的时候,阿楚已经被父亲找来的高人道士害死了,我只能背着父亲偷偷将阿楚藏了起来。”
朱雀抬手拍了拍他的头,似乎是安慰一般,随后语气缓和了些问道:“高人道士是何人?何名?现在何处?”
萧揆陷入回忆一般,半晌才道:“据说他豢养着奇怪的动物,似乎对蛊术能有破解。他名为谢闻溪,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协助寺卿大人办案。”
郦族善蛊,生性自由随性,她是不相信族人会乖乖任由皇帝一只帽子扣下来认罪,也不可能乖乖任由灭门,可如果有人将族人蛊术压制,一切便说得通了。
朱雀眼神微眯,随后看向他仿佛在看死人一般:“乖,你的用处没有了,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等一下!你不想再见见你的族人吗?”萧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见朱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扶着床沿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到瓷瓶旁略一摆弄——
“隆隆”的声音传来,床边蓦然出现了一道暗道,他率先走了进去,朱雀跟在他身后,算是默许。
这地方味道古怪,是雨后的潮湿加上已经干涸的血的味道。整个空间十分昏暗,只有两边几盏油封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就灭了两盏。
两边的烛火散发着幽幽的光,沿着一条昏暗的走廊下去,只看见偌大的地方摆着一块巨大的冰鉴,足足有两人那么大,四周流着水,白雾弥漫,仙气飘绕。
朱雀心里一紧,她快步走上前去看那冰鉴里头的人——
少年面容清俊,一副尚未长开的模样,但眉宇中依稀可见未亲温润俊朗倾倒天下女子的俊美之态。面色冷若冰霜,一张薄唇殷红得几欲滴血,让人心生怜惜。
——正是她的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好伙伴,郦族护法郦楚的模样。
可真正的阿楚,当初为了试验一种秘法献身,不是早便成了她身边的蛊虫吗?
这人究竟是谁?
萧揆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冰鉴里的人,目光温柔似水就如同那日看经卷一般,他转头看向朱雀:
“你我合作,救回阿楚,如何?作为回报,我会帮你到父亲院子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