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下山多时,暮色袭来,炊烟渐熄,村里人户点起油灯,围坐桌旁,开始了晚饭。杨家女杨嫣趁着天色,背了一背篓脏衣服匆匆出门,径直往河边而去。
为何这杨嫣要趁着这个时间点去河边洗衣服呢?因为她生得不好。
不是她生得太丑,而是她生得太美。在他们那样的家庭里,生得太美,就是生得不好。
怀璧其罪,一个积贫积弱的家庭,有一个太美的女人,往往会凭空招惹许多祸事。
只是,长相是父母给的,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力,杨嫣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把自己的美藏起来。
而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让尽可能少的人关注自己,就是一个极有效的方法。
白天时候人太多,她便关在家里做些刺绣的活计;等到晚上人少了,才出门去浣洗衣物。
而选择了时间还不算完,她的出门装扮也不一般,身上裹着的不是女儿家的襦裙,而是她爹爹离家前留下的麻布衫,这衣物既宽大又暗沉,裹在她身上,没有让一丁点美泄露出来。她又将长头发如疯子一般披散下来,再低下头,便无人再能看见她的容颜了。
杨嫣背着背篓,行色匆匆,很快来到村外河边。她动作麻利,放下背篓,取出衣物放一边,又取出搓衣板,棒槌,皂角,草木灰等物事,趁着天色未完全黑下来,速度飞快的洗起了衣服。
只是,就算这位杨家女把自己弄成女鬼样了,可这对某些人来说,还远远不够。
人心的幽暗没有止境,为恶的手段也往往超乎想象。
村正家的大儿子,名叫杨小虎,其人年逾十八,却不修文武,只仗着村正是他爹,整日在村子里游手好闲。
属于上山打燕雀,下河摸鱼虾,进田偷红薯,回村勾寡妇之类的货色,是附近村落有名的地痞流氓。
也只有这等人物,才能在别人屋门都不出的情况下,知道别人生得美丽。
其实十几年来,杨小虎都不知道杨嫣长得很漂亮,有绝世之姿。毕竟,谁会关注一个整日蓬头垢面,每次看到都是低头塌肩的猥琐女子呢?
却是前几日,他在刘寡妇家里夜宿时,刘寡妇事后谈起,那咬牙切齿的嫉妒,叫他记在了心里。
杨小虎注意杨嫣家好多天了,都不见杨嫣出门,今天终于叫他寻到机会,见得杨嫣独自出门,要去河边洗衣服。
“老子倒要看看,你生得有几分颜色。”看着杨嫣猥琐的背影,杨小虎暗自跟了上去,“不信这村子还有我杨小虎睡不到的女人!”
杨嫣的衣服刚捶洗完毕,准备洗下一轮的时候,杨小虎晃荡着过来了,他走到河坎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专心洗衣服的杨嫣,好一会,出声招呼道:“洗衣服呢?”
其实杨嫣早就发现他在那里看了,而说起来,杨小虎这等人正是她着重戒备的人,眼下情形,不由得让她心下惴惴。
而听到杨小虎那似乎亲切的问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便只低沉着嗓子“嗯”一声,然后整理捶洗好的衣服,缓解紧张。
只是,尽管知道自己很漂亮,但杨嫣依旧小视了自身的魅力,眼下她是不露面不显露身段的情况,只一声普通的嗯,却叫杨小虎听到了仙音,竟有通体舒畅之感。
“这定是个绝色美人!”杨小虎得了验证,险恶之心更起,“老子确是要见一见了。就算不是美人,吹了灯,只听声音也是赚的。”
这么想着,杨小虎轻笑了一声,从坎上跳下,到杨嫣对面蹲下,眼睛贼兮兮的打量杨嫣,嬉笑问道:“小娘子为何这么晚才来洗衣服?”
杨小虎跳下来的动作让杨嫣倒吸一口凉气,她又觉察到这人在打量自己,更是觉得危险,害怕得退了退,不敢回话。
而杨嫣裹得确实严实,杨小虎这么近的贼看,也没能看出什么来。但就在他心下失望时,却忽然瞟到杨嫣在衣服之间忙活的手。
要说农家女儿的手,因忙于粗活,有所发黑有所粗糙都是应有的事,就算本来好看的手,也会变得不好看起来。
但这世间就是有那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女子,就算常年忙粗活,却还是有一双纤细的手,一如削葱根。却不知道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的诅咒。
杨嫣的那一双手,湿哒哒的在水里,揉搓捻弄着素色的衣物,尽显腻滑柔软,雪一样白的手和素色的衣物形成了一副具有诱惑力的画面。
那手摸起来定比棉花更软……
杨小虎看着,脑海里浮现出许多这双手的妙用,不自觉咽了口水。
而他咽口水的声音太大,叫杨嫣听得分明,她更害怕,不自觉又后退了一步。
“小娘子……”杨小虎血气上涌,眼睛都泛红了,他向前一步,一边激动的说着,一边伸手去摸杨嫣的手,“你这手可真好看,给我看看是怎么长的。”
杨嫣一直注意着杨小虎的举动,见他伸手过来,心下一惊,急忙收手后退,恰好避开杨小虎伸过来的手。
而杨小虎伸手未摸到杨嫣的手,却忽然将手抬起,向前一点,一把撩开了杨嫣蓬下来的头发……
这一瞬间,在这将黑的暮色下,杨小虎仿佛拂去了一颗夜明珠面上的灰,脏兮兮的头发掀开,内里是嫩白如玉石的肌肤!
杨小虎只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上仙子,呆住了。
“啪!”惊恐到了极致的杨嫣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了杨小虎脸上,然后自身再后退一步……
杨小虎被这一巴掌抽醒,看过去,急忙喊道:“哎,小娘子,当心!”
原来是杨嫣太过紧张太过害怕,几度后退,却忘记了自己身处在河岸边,此次再一后退,竟踩空,整个人往河里倒去。
杨小虎提醒了一声,又急忙伸手去抓,但已然来不及了,只抓到了杨嫣的衣袖,两相一扯,还扯掉一块,而杨嫣继续往河里摔去。
“啊……啊!”杨嫣挣扎着叫两声,两只手不断挥舞,但终也没有稳住身形。只听得“噗通”一声,她摔进了河里。
虽然家就住在水边,但可怜杨嫣在很小时候,就因自身姿色出众被强制关在了家中,根本没有机会去学习游泳。
眼下掉进了河里,她无比惊惧,不断挥手扑腾,又张嘴想喊救命,但除了喝下一肚子水之外,却没能发出半个声音。
而比之杨嫣不同,杨小虎这等游手好闲之辈,常年下水摸鱼,浮水之术,那是如同天赋技能一般。眼下美人掉进水里,正是占便宜的好时机,他顿时就兴奋了,闻了闻手中的袖子,迅速解自身衣带。
只是,当他衣带解到一半时,脑袋从来只是装饰品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杨嫣太美了!如果他把杨嫣救上来,往后,这等美人……是他能占有的吗?
杨小虎相信,只要见了杨嫣的脸,没有男人不心动的。所以他肯定守不住这个女人!而他一想到这样的女人往后必定属于别的男人,在别的男人身下……
“绝不!”他眼里透出狠毒来,“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了吧!”
杨小虎咬着牙,提着松到一半腰带,狠毒的看着在浅水区里扑腾的杨嫣。
而杨嫣这个蠢女人,洗衣服这边的浅水区,不到三岁孩童身高,她却惊惶扑腾着,往深水区那边而去了……
忽然,杨小虎的弟弟,杨小熊的声音从暮色中传来:“大哥!大哥!”杨小虎一惊,看了看已经扑腾到深水区的杨嫣,又注意听弟弟杨小熊的位置。
“绝不能让杨小熊发现……”他一念至此,急忙绑起腰带,往坎上跨去,一边大声应道,“在这,在这!这呢!”
杨小熊听到了杨小虎的声音,便不再过来,只在原地喊:“爹叫你回去,有要事商议。”
“爹从不找我商量事情……能找到我头上……”一听这话,杨小虎忽然激动起来,他想到镇魂司的人就是这两天来,“莫非是跟我商量圣人血的事?”一瞬间,他就把水里的杨嫣忘了个干净,快步朝杨小熊跑去。
“商量什么事啊?”杨小虎的声音远去。
“武魂……”杨小雄答道,“哥,你收敛些,腰带系好了……”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暮色里。
可怜杨嫣,本来只是寻常一样出来洗衣服,却偏心遇到了杨小虎这样内心幽暗的人,害她掉落水中,要她故意死去。
她挣扎着,想往岸边去;她期盼着,想杨小虎下来救她,可是她越是挣扎,离岸边越是远,越是想杨小虎下来救她,杨小虎转身消失不见了。
岸上无人,河水冰冷,只有可怜的杨嫣扑腾水的声音和她张嘴呼救时喝水的声音。
好久无人来,她力竭而绝望,渐渐往水下沉去。想她不过二八年华,有着绝世的容颜,绝对灿烂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便要因人心险恶而提前结束了。
“或许是一件好事。”脸上是水,但她分明感觉到有眼泪划过,她也不再挣扎,任由着自己沉下水去。
但命运就是喜欢开玩笑,在她挣扎求救时无人来,在她绝望认命时,却给她希望。
就在她全身入水前,模糊的余光见着了一个白色身影,向她飞快游来。紧接着,她失去了意识。
杨嫣再次醒来,是在岸边。她第一感觉是身上压了个重物,第二感觉是有个脑袋压在自己脑袋上,有张嘴印在自己嘴上,叫她呼吸困难。
她闻到了男人炙热的味道,又闻到了血的腥味。她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身上确实压了一个男人。
此时此刻,她大脑里是一片空白,她又觉惊慌,伸手去推身上的男人,但这男人的重量超乎她的想象,她推了两次,而纹丝未动。她又多次尝试,才勉强从这个男人身下挤出身来。
杨嫣站起身,发现天已经大黑了,而她还在刚刚洗衣服的地方。
茫茫天地间,独有她一人,全世界的黑暗压过来,叫她透不过气。身上的衣物湿哒哒的,夜风吹来,她冷得发抖。
她蹲下来,抱紧身子,眼泪无声的流淌。
又过了好久,她听得有声音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是见她久久不归的娘亲找了出来,娘亲在远处喊:“嫣嫣,嫣嫣……”
她听见了,不想应答,但还是站了起来。她忽然发现嘴里有血腥味,急忙往外吐口水,是血。
可是她嘴里并没有伤口……
血从哪里来的?
她回身,第一次看向那个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个男人趴在石头上,夜色压在他身上,他没有一丝动静,仿佛死了,一具尸体一样。
等娘亲拿着火把找过来,借着光,她才发现这个男人身上穿的是月白色的锦袍。月白色……白色……她忽然记起昏迷前见到的那一抹白影。
“是他救了我?”她这时才明白过来。
“嫣嫣?”杨大娘把火把照过来,急切问,“你怎么了?”
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又问,“你掉进水里了?”
见她嘴边的血,再问,“你受伤了?”
见她没有回答,只看着地上的男人,杨大娘顺着视线看过去,见到地上的男人,最后问道,“他是谁?”
“不知道。”杨嫣终于开口,却是哭声,“他救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