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南城位于武朝西南方,每到春夏交替的时节,便雨水不绝。
淅淅沥沥的雨能从早上下到晚上,再从晚上下到早上,连续下个十天半个月,叫屋内都潮湿生霉,衣服连月不干。
秦子风坐在院内廊下,拿着小刀修整木剑。廊外还在下雨,细密的水滴像米粒落地一样落在院中平整的地面上。
地面是他买下这间院子后,自己重新铺的,亲手铺就,砖石水泥泥土都是自己买来的,铺得平整宽阔,用作练武场地。
而在这练武场地上,靠对面柴房外边,还有一个武器架子。
武器架子也是他这几天做的,架子上还有木枪木刀,是昨天刚做好。
对面的柴房原本是客房,他们住进来后,没想着有客人留宿,便改作了柴房和储物室。
他身后就是主卧,卧室的门开着,杨嫣正坐在桌前缝补着什么,看起来不是像是衣服。
微调了一下剑柄,秦子风放下小刀,站起来,把着木剑在手中,试了试手感,感觉剑尖太重,便又坐下来,准备修一修剑尖。
他回头去看杨嫣,问道:“家里不是已经有两床被子了吗?你做那么多干嘛?”
“要换洗啊?!”杨嫣答道。
“两床不够吗?”秦子风还是不解。
杨嫣抬头看他,真是个臭男人!
“两床哪里够?”她说道,“要都是这样下雨,十天半月也晒不干,看你到时候盖什么。”
“哦!”秦子风点头,他还是觉得十天半月换一次床单也太勤快了。
不知道是女生都是这样爱干净,还是杨嫣因为前半生的特殊,总是脏兮兮的,现在得了自由,所以加倍的爱干净。
看到秦子风又在削木剑,杨嫣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你可以做一个晒衣服的架子吗?”
“晒衣架?”秦子风问道,“要多大?多高?放在哪里?”
“就放在那边,你那个兵器架旁边……”见秦子风轻快答应,杨嫣便站起来给他指位置,“至于多大?能晒被子就好。”
“好。”秦子风点点头,“明天再做。”
搬进这家小宅院,已有二十余天。那天从擂台上下来,秦子风转身便找院子的主人办了地契房契交接,第二天,他就带着杨嫣搬出王家,搬进了这里。
这些天下来,他们度过了颇为闲适舒适的一段日子。两人细细碎碎的改造着这个院子,除了房子本身的架构不好动之外,其他的,都已经印上了属于他们俩的痕迹。
这是他们的家。
杨嫣眉眼看向坐在门口专心修木剑的秦子风,幸福从她眼里满溢了出来。如果这一生都这样,该有多好?如果时光在此刻凝滞……
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秦子风带着她打开这间院子的门,跟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家了,那时的她的心情。
“你给他们说的是什么时间?他们哪时过来?”她出声问秦子风。
到今天,这房屋经他们陆陆续续改装,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所以秦子风决定请王武和尹心兰过来吃个饭。
他不知道这符不符合这个世界的礼仪,但在他现代人的认知观里,搬家到新房,稳定之后,请熟识的朋友到家里吃个饭,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事。他是把王武和尹心兰当作朋友看待。
“五点……”秦子风回道,“我给他们说,过了五点就可以过来了。”
杨嫣看了看天色,因为下雨,天色阴沉,看起来很晚了,她便收拾起针线,说道:“那我得去做饭了。”
“这才什么时候?”秦子风回头看她,笑道,“不必紧张,就请他们过来吃个便饭而已。随便煮些,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王大当家……”杨嫣犹疑,“他是很有权势的长辈。”
秦子风笑起来,他也没把王武当长辈,最后只说道:“再等等,就做些平常的菜式,多肉食就好。等会我们一起,不需要多少时间。”
“怎要你帮我?”杨嫣还是坐了下来,重新拿起针线,“书上说君子远庖厨。”
“我也倒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秦子风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笑起来。
杨嫣莫名羞红脸,嗔视他一眼。
晚上,堂屋里,方桌上,王武坐在主位,尹心兰坐在左边,秦子风在边上点蜡烛,杨嫣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鸡汤来。
“心兰姐姐什么时候去京城?”秦子风点了蜡烛,屋里亮堂起来,他问尹心兰。
“就是这几天了,税物已经准备好了,县令大人那边还在核实。”尹心兰见杨嫣盛鸡汤的碗看着比她头还大,忙起身帮忙,一边解释道,“我们去参加会试的武举人,会随着押送税物的队伍一起去京城,相互之间会有些照应。”
“跟押送队伍一起去?”秦子风过来,帮忙在桌上摆盘,“那倒是安全。”
“你们什么时候去京城?”尹心兰反问,又建议道,“要不同我们一起,路上有个照应,等到了京城,你识路,还可以带我找酒吃。”
“我们还早……”秦子风笑道,“还得等等。”
听到秦子风和尹心兰的对话,杨嫣沉默着看过去,她眼里有话,却没有说出来。
“你这小子倒有福气,娶了个勤快姑娘。做了这七八碗菜,哪里吃得完?”王武这时出声笑道。
“什么七八碗菜,都是些家常菜。说是请你们吃饭,还有些对不住。”秦子风回道。
杨嫣转身,又往厨房那边去。
“还有菜吗?”王武问道。
“还有碟花生。”秦子风答道,“今晚还得喝两杯,我买了上好的酒。”
“哦?是吗?那我们倒是得好好喝两杯了。”王武说道。
秦子风便又去边上搬酒,他搬起一坛酒过来,又问尹心兰:“说起武举考试武举考试的,听得倒是多了,可是他具体要考些什么,我却不甚清楚。”
“武举是分文试和武试的。”尹心兰答道,“武试基本是固定的,要考较力量,骑术,射术,格斗等。文试便不一定的,每年的策略和策论都不一样。”
“武举还有文试?”秦子风大奇,他对着尹心兰坐下,打开酒坛,为王武和尹心兰都倒了一杯。
“武科毕竟选的是军官,是将军,不是士卒,要具备一定的指挥作战能力。如果没有文试,选出来的就是个莽夫罢了。”尹心兰解释道。
秦子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几年大荒犯边,边境打得不可开交……”尹心兰捧着酒杯道,“今年若是考中了,多半是会入北军,去亲历战场。”
这时杨嫣端着一碟花生出来,听见尹心兰的话,不由得问道:“北军?北军统领可是赵伯衍将军?”
“正是。”尹心兰点头,又好奇,“嫣嫣你竟然知道?”
杨嫣没有回答,但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端着花生过来。她将花生放在桌上后,便要退下去。
见她的样子,秦子风稍微想一下便知道了。这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知道北境统领赵伯衍,那必然是因为她爹爹了。她爹肯定就在那赵伯衍手下服兵役。
他伸手拉住杨嫣,问道:“你去哪?”
“我去厨房吃。”杨嫣道。
“坐下。”秦子风瞪她一眼,“哪来那些烂规矩?就在这里。”
杨嫣犹豫着,但被秦子风拉着,她便去看王武和尹心兰。
“你小子可以,懂得爱惜自家媳妇!”王武笑着,又对杨嫣道,“哪里不是吃饭?在这里一起吃更热闹。”
杨嫣这才坐下,坐在下位。
都坐下了,秦子风端起一杯酒,向王武道:“承蒙王大当家这些天的照顾,我敬你一杯。”
“哪有的事?”王武挥手笑道。
两人对饮一杯,于是席间气氛渐起,几人饮酒吃菜,开始闲谈说笑。
酒过三巡,秦子风又端起一杯酒,向王武歉意道:“王豪兄弟一事,是我不对,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王武正色,端起酒杯,反带歉意,回道:“此事休要再提,是那畜生不干人事,我说打的好……”
由此,席间气氛更加融洽,筷子磕碰盘子的清脆声不断响起,直到深夜才息去。
雨在傍晚时候停了,疾风吹开乌云,到此时,竟有几分朦胧的月光从浅云层里洒了下来。
杨嫣偎依在秦子风怀里,她听着秦子风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的酒味,看着月光从窗台到床下,忽然出声问道:“哥哥,你喜欢嫣嫣吗?”
这个世界的酒的度数并不高,秦子风喝了一晚上,也没有多醉,他抱着香喷喷暖乎乎的杨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享受这夜晚静谧的美好。
听到杨嫣的话,他笑起来,低头亲吻她的头发,说道:“喜欢。”
“你会娶嫣嫣吗?”杨嫣又问道。
秦子风睁开眼睛,看到月光爬上床沿,他回道:“会。”
“什么时候?”今晚的杨嫣有些不一样,她追问道。
秦子风在杨嫣中衣里的手停了下来,他意识到杨嫣是在很正经很严肃的问他,他想了想,说道:“等我们稳定下来。”
“什么时候算稳定?”
什么时候算稳定?秦子风沉默了。因为他不知道。
他是京城四大家族秦家的世子,被秦家所有的势力镇魂司刺杀,刺杀者说是受四大家族之一的宋家指使,原因可能跟四大家族之一的白家姑娘有关。这件事怎么想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
秦子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稳定下来,他甚至还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这次事件中活下来。
“对不起。”他轻声道。他低头去看杨嫣,看见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月光中。
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这姑娘真的太缺乏安全感了,特别是今天听闻北境战事,恐怕是觉得自己爹爹凶多吉少,更加惶恐。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杨嫣身体散发出来的暖暖的香气,他柔声道:“嫣嫣,你是离家的孤鸟,我是异世的过客,在这个世界,我们相依相存,我只有你,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唯一。”
杨嫣翻动身子,借着月光去凝望秦子风。
秦子风看着杨嫣在月色下绝美的脸,他问道:“记得那首诗吗?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杨嫣轻声应和道。
月光下,秦子风低头去寻杨嫣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