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尘染闭目凝神,指下感知着那缕诡异游走的“气”,眉头微微蹙起,旋即又缓缓舒展。
半晌,他收回手,徐徐起身,面向郎顔,再度合十一礼。
“阿弥陀佛,皇后娘娘,贫僧已诊断出皇上病症根源。”
郎顔闻言,凤眸中骤然迸发出一抹急切的光彩,忙道:“大师请讲!”
尘染目光扫视了一下屋内侍立的太医、侍卫以及宫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皇上之疾,非药石所能及,乃是被方术中的‘致幻术’所迷,心神受困,故而昏迷不醒;贫僧已有破解之法,只是…”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施法过程需绝对安静,不容丝毫干扰,还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贫僧方能静心施为,助皇上脱困。”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方术?致幻术?这听起来太过玄奇。
几位太医更是面面相觑,他们行医多年,何曾听过此等怪力乱神之说?
这和尚所言,是真是假?万一…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皇后。
郎顔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
她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挥手下令:“所有人,即刻退出殿外等候!未有传唤,不得入内!”
“娘娘…”容琛有些担忧地开口,却被郎顔一个坚定的眼神制止。
“退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嗻。”众人不敢再言,包括容琛、太医在内,皆躬身垂首,鱼贯退出殿外。
迩东与华雲作为郎顔最信任的贴身宫人,最后退出,细心地将殿门紧紧关闭,一左一右守候在门外,如同两尊门神。
殿内顿时只剩下郎顔、昏迷的玄烨以及尘染三人。
郎顔看向尘染,眼中带着恳切与信任:“大师,皇上的安危,就托付给您了,若能救醒皇上,本宫感激不尽。”
尘染面色沉静,回以一礼:“娘娘言重了,济世救人,本是出家人本分,更何况对象是天下之主,请娘娘移步稍候,贫僧这便施法。”
郎顔依言退至窗边,目光紧紧锁定在尘染和玄烨身上。
只见尘染再次盘膝坐于玄烨榻前,他取出那串古旧的佛铃,置于掌心,并未摇动,而是双手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口中开始低声诵念晦涩难懂的经文。
那经文声初时低微,渐渐变得清晰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穿透力,在殿内回荡。
他并未围着床榻绕圈,而是始终静坐,但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在流动。
随着诵经声持续,他掌心中的佛铃竟开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清鸣,与诵经声应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异变陡生!原本静静躺着的玄烨,身体猛地剧烈一颤,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骤然从榻上坐起身来!
他双眼圆睁,脸上满是惊惶未定之色,仿佛刚从一场极其可怕的梦魇中挣脱。
尘染见状,立刻停止诵经,迅疾起身,将手中佛铃悬于玄烨头顶上方约三寸之处,以一种特定的轨迹缓缓转动了三圈。
铃音清越,仿佛带着涤荡污浊的力量,随着佛铃的转动,玄烨眼中那惊惶涣散的神色逐渐消退,意识一点点回归,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榻前、手持佛铃的尘染。
“尘染师弟?”
玄烨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浓浓的疑惑:“你怎么会在此处?朕这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看到站在窗边、眼中含泪却面带微笑的郎顔。
“皇后?你也来了?”
玄烨更加困惑,他完全想不起自己为何会晕倒,记忆似乎停留在看到佟贵妃遗容时那巨大的悲伤与震惊之中。
郎顔见他真的醒来,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几步上前,扑入他的怀中,喜极而泣。
玄烨下意识地拥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目光却带着询问看向尘染。
尘染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地问道:“阿弥陀佛,皇帝师兄,您可还记得昏迷之前,发生了何事?或者说,可曾察觉到任何异样?”
玄烨凝神细想,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摇了摇头:“朕只记得,蕊儿她…之后便觉心头剧痛,悲伤难抑,再后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对自己的记忆空白感到十分困惑,甚至有些不安。
尘染对此似乎早有预料,解释道:“此乃致幻术的特征,中术者心神被控,往往记不起与幻术相关的任何细节,皇帝师兄能醒来便好。”
玄烨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尘染的话语以及他的突然出现,联想到了什么。
他目光一凝,看向尘染:“是师父…派你来的?”
潭柘寺的济空禅师,乃是玄烨名义上的师父,亦是他的救命恩人。
当年玄烨年幼患上天花,命悬一线,全赖太皇太后亲请济空禅师入宫坐镇祈福,才得以平安度过险关。
此后,玄烨便拜在济空禅师门下,虽不能常伴青灯古佛,却始终执弟子礼,每年都会抽空前往潭柘寺探望恩师。
济空禅师亦会时常带着爱徒尘染入宫讲法,小住时日。
玄烨与尘染年纪相仿,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可称得上是尘世外的知己兄弟。
尘染点了点头,将师父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有难,特命自己下山寻皇后、破邪障、救帝星的经过简要陈述了一遍。
玄烨听罢,心中恍然,感激师父挂念之余,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致幻术?方术?
究竟是誰,竟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对付他,甚至累及贵妃与她腹中孩儿丧命?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