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勄在一旁静静看着，面无表情。

　　直到两人情绪稍缓，哭声渐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他才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地开口道：“乌拉那拉氏，皇上和皇后娘娘念在大阿哥的份上，已为你在城南置办了一处宅院，可遮风避雨。请随我等前去安顿吧。”

　　乌拉那拉氏闻言，愣住了，脸上交织着茫然、震惊、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羞愧。

　　她浑浑噩噩地，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大阿哥搀扶着，跟着诺勄，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那座位于僻静小巷的一进院落。

　　院门推开，院子虽小，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青砖铺地，正房、厢房、灶间一应俱全，虽陈设简单，但床榻桌椅、被褥锅灶皆已备齐，甚至窗棂上还贴了崭新的窗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诺勄将那一袋沉甸甸的银锭递到她手中，沉声道：“此乃帝后仁慈，为你购置的安身之所，这些银钱，足够你日后度日。望你洗心革面，安分守己，谨记皇恩浩荡，莫要再辜负，也不枉大阿哥一片孝心。”

　　乌拉那拉氏握着那袋冰凉却无比沉重的银锭。

　　看着这虽简陋却足以让她摆脱冻饿之虞的小院，再看向身边眼神充满担忧与期盼的儿子。

　　内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难以名状。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她当初能安守本分，不生害人之心，懂得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道理，如今她依然是尊贵体面的蕙嫔，儿子承欢膝下，家族安稳荣耀。

　　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人不人鬼不鬼，要靠仇人的“仁慈”与儿子的福荫，才能获得这一瓦遮头、一线生机？

　　她看着身边虽然清瘦但气色尚可、眼神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惊惧无助、穿着体面暖和的儿子，一股强烈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悔意，如同汹涌的潮水般轰然袭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怨恨与不甘。

　　她紧紧攥着那袋救命的、却也如同烙铁般烫手的银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只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額娘，您以后就住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别再…别再想以前的事了。这些银钱，您收好，足够您用度了。”

　　大阿哥拉着母亲冰冷粗糙的手，仔细地交代着，语气里充满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担忧。

　　“儿子以后…会求了皇阿玛和皇额娘的恩典，尽量经常来看您。”

　　他还将自己如今由太后抚养，太后待他如何慈和，皇后如何关怀照拂等事，一一说与母亲听，希望能让她安心。

　　乌拉那拉氏听着儿子絮絮的话语，看着他眼中对未来的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无尽的酸楚。

　　欣慰的是，儿子在宫中并未因自己的罪行而受到苛待折磨，反而因祸得福，得到了更尊贵、更稳妥的照拂。

　　酸楚的是，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那狭隘的心胸与恶毒的算计，与皇后如今这般以德报怨、光明磊落的胸怀相比，是何等的卑劣、不堪与可笑！

　　这一次，她是真的感到了彻骨的悔恨，那是一种锥心刺骨、无可辩驳、足以伴随余生的悔过。

　　她抱着儿子，泪水再次涟涟而下，喃喃道，声音破碎不堪：“是额娘错了…额娘对不起你…也…也对不起皇后娘娘的…恩典…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这一次的眼泪，似乎比刚才街角的痛哭，更多了几分沉重与清醒。

　　窗外，冬日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吝啬地洒进这小院，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对于乌拉那拉氏而言，真正的、漫长的赎罪与心灵的煎熬，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大阿哥，在亲眼见过生母、亲手安顿好其最基本的生活之后，心中那块最大的、关于母亲生存的石头似乎也落了地。

　　回宫的路上，他的脚步虽因疲惫而沉重，眉宇间却似乎多了几分释然与超越年龄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