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常宁此问,自是出于对两位兄长的关切。
一边是性情敦厚却执拗的二哥福泉,一边是君临天下、心思深沉的皇帝三哥玄烨。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尽力斡旋,盼着二哥能早日勘破情关,免得引火烧身。
福泉被常宁拉住,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锁,语气冲撞:“老五,你做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
常宁寸步不让,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二哥,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沉湎于旧情无法自拔?”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待字闺中的东珠格格,她是大清的皇后,一国之母!”
“你如此念念不忘,若是传到外人耳中,成何体统?岂不是授人以柄,自招祸端?”
他见福泉脸色愈发难看,放缓了语气,试图以理服人。
“再说,当年你与她也并未真正定情,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思慕。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晓你的心意。若你当初未曾奉命出征,早早前去提亲,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可命运弄人,你们终究是有缘无分啊!二哥,你就认了吧!”
常宁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雨水,浇在福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一片透骨的凉意。
是啊,当年若非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事,若非他离京半载,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思及此,无尽的悔恨与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压抑多年的怨愤终于冲口而出。
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恨意:“认?我凭什么要认?若不是玄烨他故意将人留下,横加阻拦,我岂会与她失之交臂?这一切,都是他蓄意为之!”
“二哥!慎言!”
常宁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
确认无人听见,这才压低声音,厉色道:“你疯了!竟敢直呼皇上名讳,还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即便你是亲王,这也是杀头的大罪!”
他真是被福泉这不管不顾的劲头嚇得心惊肉跳。
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意:“二哥,你醒醒吧!皇后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听闻她病愈之后,性情大变,连皇上都敢顶撞。她的好坏,她的荣辱,早已与你裕亲王福全没有任何干系!”
“你若再这般执迷不悟,沉溺于这段无望的旧情,迟早会毁了你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
常宁的警告不可谓不严厉,句句发自肺腑。
然而,福泉情根深种,早已陷入自己编织的情网之中,难以挣脱。
皇后此前病重垂危,他内心的焦灼与痛苦,比之玄烨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曾在府中私设香案,对天祈祷,愿折自身寿数换她安康。
这份痴恋,固然令人动容,却用错了对象,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无果而终。
“老五,你不必再劝!”福全挥开常宁的手,眼神倔强如磐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不是我,永远不会明白我心中的苦楚与不甘!那本该是属于我的女子,他凭什么横刀夺爱?此恨此憾,我永世难忘!老五,我的心意已决,绝不会更改。”
“我相信,终有一日,她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执迷至此,常宁只觉得一阵无力,深知再劝也是徒劳。
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二哥啊二哥,你真是倔得像头拉不回来的犟牛!”
“罢了,我言尽于此。只求你记住,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今后万万不可再说出口!无论如何,先保住你自己的项上人头要紧!”
福泉见常宁面露疲色,知他是真心为自己担忧,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
但眼中的执拗却未曾减少分毫:“老五,你的话,我记下了。脑袋,我自然会小心护着。但其他的恕难从命。”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将那沉重的过往与无望的期盼,一同背负在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之上。
常宁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只得快步跟上,心中忧虑更甚。
他这个二哥,平日里稳重宽和,唯独牵扯到皇后之事,便如同换了个人般,偏执得可怕。
他只盼福泉能谨守分寸,莫要行差踏错,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而此时,玄烨正陪着郎顔在用那顿迟来的“早膳”。
只见郎顔胃口极佳,动作虽不失优雅,速度却不慢,面前精致的膳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食量竟堪比两个成年男子。
玄烨坐在一旁,并未动筷,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大快朵颐,眸中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他的皇后,病了这一场,当真是什么都变了。
脾气秉性翻天覆地不说,连这食量也变得如此惊人?
这究竟是脱胎换骨,还是他心中那个关于“邪祟上身”的念头再次隐隐浮现,却又被她那鲜活生动的模样压了下去。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令人着迷的、难以捉摸的新奇。
郎顔察觉到他的目光,从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里抬起头。
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不吃啊?光看着我做什么?这么多好吃的,我一个人可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