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坤宁宫精雕细琢的窗棂。
殿内,郎顔姿态闲适地用着迟来的早膳,举止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在,与这深宫规训出的刻板仪态截然不同。
她心中清明如镜,自己精心铺设的路径,正一步步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引入彀中。
从最初锋芒毕露的顶撞以吸引他的注意,到后来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淡然处之。
再到昨夜那般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步步为营的“理直气壮”,这一切,无不在她或明或暗的引导之下。
玄烨这尾深居九重、见惯了顺从与逢迎的龙,已然被她这尾异世而来的、色彩斑斓又带着尖刺的“鲶鱼”所扰动。
正不自觉地随着她搅动起的漩涡,向着未知的深处游去。
然而,坤宁宫内的春风沉醉,却让前朝的乾清宫陷入了一片微妙的诧异与揣测之中。
龙椅空悬,御座无人,这是自玄烨亲政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恭亲王常宁代兄临朝,虽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心下却满是疑云。
他的皇兄,那位勤勉到近乎苛刻的帝王,怎会无故辍朝?
莫非是龙体欠安?
散朝后,常宁寻了个由头,将梁九功悄悄拉到一旁,低声询问。
梁九功面有难色,但在亲王再三追问下,只得压低了声音,含糊其辞地回禀:“回王爷的话,皇上昨夜歇在坤宁宫,今晨起身晚了些,特意吩咐奴才传旨,由王爷您主持朝会。”
此言一出,饶是常宁素来沉稳,也不禁愕然当场。
为了陪伴皇后而罢朝?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更何况,宫中早有传言,皇后大病之后性情骤变,屡屡顶撞圣颜,以致被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形同虚设。
这样的皇后,竟能让皇兄破例至此?
桩桩件件,都透着匪夷所思,让常宁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深知分寸,皇家之事,尤其是兄长的私事,绝非他一个亲王可以置喙。
他按下满腹疑窦,只暗暗思忖,皇兄行事向来有度,或许此番另有深意,断不会真为女色所迷,荒废了政务。
相较于常宁的克制与疑惑,另一人的反应则要复杂深沉得多。
裕亲王福泉并未随众臣离去,他独立于丹墀一角,目光幽深地望着坤宁宫的方向,直到人群散尽,才悄然将正准备回乾清宫复命的梁九功拦在了廊柱的阴影之下。
“梁公公...”
福全的声音略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本王…有一事相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近来…皇上与皇后娘娘,相处可还融洽?皇后娘娘凤体…可已大安?”
梁九功是何等机敏之人,闻言心头便是一紧。
他自然知晓这位裕亲王殿下与皇后娘娘之间那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当年选秀,钮祜禄家的东珠格格本可在撂牌子后出宫,却阴差阳错被皇上留了牌子。
旁人或许不知,梁九功却隐约晓得,当年皇上未必没有存了几分戏谑之心,想看看自己这位对东珠格格颇有好感的二哥是否会前来求情。
岂料,边关突发战事,福泉奉命出征,一去便是大半载。
待他凯旋归来,昔年心仪的少女已成了后宫新晋的妃嫔,身份鸿沟,再难逾越。
为此,福泉曾与玄烨爆发了兄弟间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几乎反目。
时过境迁,福泉虽表面收敛,但那份深藏心底的执念,却未曾真正消弭,反而随着岁月沉淀,愈发幽微难测。
梁九功沉吟半晌,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弓着身子回道:“王爷挂心,皇上与皇后娘娘一向鹣鲽情深,相处自是极为融洽。皇后娘娘凤体也已康复,精神头足得很。”
他抬眸飞快地瞥了福泉一眼。
语重心长地补充道:“王爷,有些事儿…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杂家僭越,多说一句,王爷您是明白人,当知‘放下’二字,于己于人,皆是解脱。若执着太过,惹得圣心不悦,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这话已是极为露骨的提醒。
福泉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与痛楚,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翻涌的心。,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梁总管提点。本王…省得。”
他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飘向坤宁宫的方向,喃喃道,“只要她安好…便好。本王…告辞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梁九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轻叹,吟出半句戏文里的词:“哎,多情自古空余恨呐…”
福泉心绪纷乱,步履匆匆,并未留意到不远处。
恭亲王常宁正隐在廊柱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福泉神情恍惚地离去,常宁快步跟上,在一处僻静的宫墙拐角拦住了他。
“二哥!”常宁一把拉住福全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焦灼与无奈。
“你这又是何苦?为了一个早已不属于你的女子,终日心神不宁,值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