萣妃并未直抒来意,而是将目光投向冝妃屋内摆放得错落有致、生机盎然的花草。
似是闲谈般悠然开口:“姐姐宫里的这些花草,打理得真是精心,瞧这形态,这长势,可见是时常修剪照料的。”
她语气微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这花花草草啊,若是不时常加以修剪,任其疯长,再好的名贵品种,最终也会长得杂乱无章,失了风骨,白白糟蹋了。”
“像这宫里的一些人,若是失了规矩,过分恣意生长,不知收敛,迟早也是要出乱子的。”
冝妃何等聪明,立时便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
她从容接话道:“妹妹这话,可谓是说到点子上了,花草若不修剪,便会徒长枝叶,抢夺养分,最后形态尽失,毫无观赏价值。”
“这人呐,若是心中生了不合时宜的歪念,不知整顿反省,怕也是要疯了心,迷了窍。”
她轻呷一口香茗,语气淡然却带着警示:“无论是花草还是人,最要紧的,便是要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本分与位置。”
“否则,肆意妄为,可是会惹祸上身的,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在打玄妙的哑谜,话题从花草修剪,再引申至为人处世的道理。
言语机锋往来,看似漫无边际,实则内藏的机锋与意图,彼此心照不宣。
最终,萣妃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切入正题:“姐姐是个明白人,妹妹也就开门见山了。”
“皇后娘娘如今凤体贵重,需静心养胎,那些会惹娘娘心烦的琐碎事务,实在不宜叨扰她。”
“既然娘娘不便亲自料理,便由我們这些在其位者,多费些心,替娘娘清理干净便是。”
她目光坦诚地看向冝妃,表明立场:“我既然选择了站在皇后娘娘身侧,求得一方安稳,便会竭尽全力,为她排忧解难。”
“姐姐如今代掌宫权,行事更为便宜,你也不必顾忌太多,该怎么做,想必姐姐心中比我更有成算,把握也更大。”
冝妃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而笃定的笑意,低声道:“妹妹有心了,那些个心思不正、妄图搅风搅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逃过。”
“断不能让她們給皇后娘娘添堵,影响了娘娘养胎的心情。”
她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赞许:“说起来,还要多谢妹妹,你那位侄女祺贵人,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及时抽身,迷途知返。”
“否则,她一味跟着那起子人胡闹,不仅会害了她自己,恐怕也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
萣妃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自凛然。
她没想到冝妃的消息竟如此灵通,连祺贵人曾被动参与以及后来被自己劝解回头这等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样看来,自己方才那番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表态,在冝妃眼中,或许反倒显得有些多余甚至可笑了。
既然对方已然洞若观火,掌控全局,自己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想通此节,她心中反倒踏实了下来。
她随即释然一笑,语气更为真诚地道:“既是如此,那妹妹我便彻底放心了,一切但凭姐姐掌控局面,妹妹我愿从旁协助,略尽绵力。”
冝妃见她如此识趣,倒也不客气,当即道:“妹妹肯帮手,那是再好不过,虫王节在即,诸事繁杂,需要操持打点的地方甚多。”
“妹妹若得空,不妨常来我这儿坐坐,帮着一同料理些事务,也免得我一人忙中出错。”
萣妃自是满口答应:“姐姐相邀,妹妹荣幸之至,定当随叫随到。”
两人又就着虫王节的筹备细节说了一会子话,气氛颇为融洽,直至日头偏西,萣妃方才起身,带着玩得有些疲倦的四阿哥告辞离去。
送走萣妃母子后,冝妃身边的得力老嬷嬷华氏上前,低声疑惑道:“主子,您说这萣妃娘娘今日前来,究竟是意在示好,联手合作?”
“还是奉了皇后娘娘的什么口谕,特意来试探主子您的呢?”
冝妃闻言,瞥了华嬷嬷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无论她是示好也罢,是奉命而来探口风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后娘娘如今最信任、最倚重的人,终究是我。”
“萣妃此人,心思深沉,若非此事可能牵连到她那侄女,触及了她自身的利益与想要保护的人,她是绝不会轻易做出头鸟,主动揽事的。”
她缓缓踱步至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分析道:“眼下,她既要护住自身与侄女的安稳,又要保住她视若亲子的四阿哥的前程,所以她必须做出选择,站定位置。”
“也正是皇后娘娘愿意相信她的缘故,与这等聪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无需过多废话。”
她转身,对华嬷嬷吩咐道:“嬷嬷,等会儿你找个由头,去侧院那边,故意散播个消息,就说…听闻皇上今晚或许会去蕙妃的延禧宫用膳。”
“咱们且看看,那些个按捺不住、动了歪心思的人,会不会有所行动。”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华嬷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殿内恢复宁静,冝妃独自坐在软榻上,神情有些恍惚,莫名地轻叹了一口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心性竟已全然改变,不再为那遥不可及的帝王恩宠费尽心机,绞尽脑汁,而是彻底放下了那份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执着。
如今,手握宫权,有女儿承欢膝下,反而觉得日子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肆意、洒脱。
她心里清清楚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依附皇后,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也绝不能后悔。
反正,她有女儿玉蝶常伴左右,即便此生再无圣宠,凭借手中的权力与皇后的信任,她也足以在这深宫中活得很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