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对佟贵妃,此刻已是怒其不争,恨其冥顽。
这些年来,为维系朝堂之上与佟佳氏一族的平衡,他对贵妃的诸多行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有纵容。
却不想,这份容忍竟养大了她的心,助长她的气焰,让她误以为圣宠不衰,可以肆意妄为。
直到皇后病愈,以截然不同的风骨与智慧闯入他的生命,才让他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也看清了佟贵妃华丽表象下的不堪。
郎顔不是先祖姑奶奶钮祜禄东珠,不会一味谦和忍让,她有自己的锋芒与底线,睚眦必报,却也光明磊落。
正是郎顔这缕执念的回归,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佟贵妃日渐扭曲的本来面目。
她一次次地挑衅、算计,直至将玄烨心中那点基于政治考量与旧日情分的耐心消耗殆尽,也将自己所有的资本挥霍一空。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真的要失去帝心了。
听着玄烨一句比一句更冷的质问,佟贵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彻骨。
她不敢再坐,慌忙起身,行至玄烨座前,仰起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眼中瞬间蓄满泪水,试图以惯用的委屈姿态挽回:“皇上,臣妾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是四阿哥他哭闹得太凶,臣妾实在是被吵得心烦意乱,头风发作,这才…这才失手…小孩子家皮实,打两下也不妨事的呀…”
她以为,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自己示弱撒娇,玄烨总会心软原谅。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玄烨目光冷峻,丝毫不为所动,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朕信任你,才将皇嗣托付于你,你却如此辜负圣恩,实在令朕失望透顶!”
“不必再多言狡辩,从即日起,四阿哥不必你再抚养,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隆的小腹,终究存了一丝对未出世孩儿的怜悯:“念在你腹中尚有皇嗣,朕暂不降罪于你,但待你生产之后,朕自会与你,一笔一笔,清算总账!”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决绝:“贵妃,朕纵容你肆意妄为多年,如今,也该到此为止了。你,好自为之吧!”
这话中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佟贵妃不是傻子,岂会听不懂那弦外之音?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郎顔始终静坐一旁,默然旁观,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从进门至今,她未发一言,只冷静地看着佟贵妃如何在玄烨的决绝面前,一点点失去所有指望。
佟贵妃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她知道,此刻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无法挽回。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深深敛衽一礼,声音干涩嘶哑:“臣妾…明白。”
吐出这三个字,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生机。
她抬起眼,看向始终沉静如水、端坐于玄烨身侧的郎顔,那般淡雅从容,恬然自若。
刹那间,佟贵妃脑中似有电光划过,骤然明悟,原来,自己多年来一直在一意孤行,钻着牛角尖,而皇后,却选择了直面本心,牢牢抓住了最紧要的东西。
她看向郎顔的眼神,复杂难辨,交织着怨恨、嫉妒、不甘,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了悟。
郎顔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心中无波无澜,她不在乎佟贵妃如何想,如何看。
于她而言,她想要的,已然紧紧握在手中,绝不会放手,更不容他人染指,玄烨与她,是彼此的唯一,她这一缕跨越时空的执念,所求本就极致而纯粹。
玄烨见佟贵妃未再哭闹纠缠,尚算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心中怒气稍平。
他拉起郎顔起身,临行前,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面如死灰的佟贵妃身上。
语气沉缓,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告诫:“有些东西,需得靠自己把握,而非一味祈求他人施舍,贵妃,望你真能明白朕此番…良苦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