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有道脚下生风,急匆匆赶往御膳房。
脑中仍在飞速回响、默记着皇上方才报出的那一长串膳食名目,尤其是皇后娘娘点名要的那道唤作“牛扒”的洋人菜式,千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他一边疾走,口中一边无声地念念有词,生怕遗漏了一丝细节。
这御前伺候的差事,看着风光,内里的谨慎与辛劳,唯有自知。
御膳房乃是宫中有名的肥缺,油水丰厚,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坐上那尚膳正的位置。
若没点真本事和玲珑心窍,在这地方绝难立足。
现任总管顾仁海与其兄弟顾仁东,能在此处站稳脚跟,并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靠的便是那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处事手腕,这才在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混得风生水起。
远远瞧见温有道的身影,顾仁海立刻堆起满面笑容,快步迎了出来。
语气热络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哎呦,温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等传膳的小事,您派个小太监来吩咐一声便是,咱们定当竭尽全力,做到尽善尽美,何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温有道闻言,脚下未停,只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笑意。
压低声音道:“顾总管,不是杂家不想省这趟腿脚,实在是非亲自来一趟不可啊。否则,万一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他边说边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并无闲杂人等,这才接茬道,“皇后主子眼下正在南书房陪着皇上说话呢。”
“你们想必也听说了,咱们这位皇后主子,自打凤体康复之后,那可真是脱胎换骨,像换了个人似的。万岁爷如今对皇后主子,那是前所未有的上心!”
他刻意顿了顿,强调道:“皇后主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那就是眼下顶顶要紧的差事,务必得办得妥帖周到,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看向顾仁海,神色郑重:“你且听仔细了,杂家只说这一遍,他语速不快,却清晰地将郎顔点的菜品一一报出。”
末了,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的顾仁东,“顾总管,你可都记牢了?千万别弄错了,一样次序、一样火候。否则,上头怪罪下来,咱们谁都吃罪不起。”
顾仁东虽被这一长串菜单弄得有些头晕,但凭借多年在御膳房练就的本事,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均已牢记,绝不会错。
恰在此时,不远处又来了一行人,径直朝着御膳房而来。
走近了看,竟是承乾宫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涞。
温有道不欲与她多作纠缠,拂尘一甩,便欲转身离开。
岂料春涞似是有意,假装没看见般,侧身“不小心”撞了温有道一下。
温有道脚步一顿,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发作,仍旧打算继续前行。
只听春涞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清,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与不易察觉的质问:“温公公,您这走得也太急了些吧?”
“我们贵妃主子平日里也没少了您的好处,如今连停下来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了么?”
温有道听了这话,脚步依旧未停,只是头也不回地淡淡甩下一句:“春涞姑姑有空在此与杂家磨牙,不如回去多劝劝贵妃主子。”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皇后娘娘,早已非吴下阿蒙。”
“有些事儿,还是懂得些分寸,适时收敛为好,免得引火烧身,追悔莫及。”
话音未落,他已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春涞站在原地,望着温有道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随即,她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盈盈笑意,走向仍候在原地的顾仁东。
声音娇柔:“顾总管,我们贵妃主子这几日胃口欠佳,想吃些清爽开胃的小菜,特意吩咐我过来跟您知会一声。您可千万要记牢了,贵妃主子忌口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沾呐!”
后宫里这些主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顾仁海心中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赶忙笑着应承:“春涞姑姑放心,贵妃主子的喜好与忌口,咱们御膳房上下都谨记在心,绝不敢忘。定会让贵妃主子用得顺心满意,您回去只管这般回禀便是。”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在飞速盘算,如何调配人手,才能在不耽误皇后娘娘那桌复杂膳食的前提下,又快又好地备妥贵妃所要的菜品。
春涞对御膳房的态度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承乾宫与御膳房关系维系得不错,只要贵妃开口,他们向来是尽力满足。
她一使眼色,身后跟着的小宫女立刻机灵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顾仁海熟练地接过,入手微沉,脸上笑容更盛。
连声道谢,心中却愈发警醒:这银子可不好拿,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子,今日这膳,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务必做到面面俱到,两边都不得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