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清晨总是从细微的声响开始。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打扫庭院,擦拭廊柱,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清梦。
但今日不同,华雲离开后,郎顔便唤来了端玥和谨玥。
这两个一等宫女是东珠入宫后亲自挑选的,一个擅梳头,一个精妆容,都是心细如发的人。
她们捧着洗漱用具进来时,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主子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端玥捧着妆奁轻声问道,“昨日内务府新进了些珠花,主子可要瞧瞧?”
郎顔轻轻摇头:“不必了,简单挽个发髻就好。”
谨玥正在为她净面,闻言动作微顿。
从前皇后最重仪容,即便是病中也要梳妆整齐,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从铜镜中悄悄打量主子,发现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郎顔从镜中察觉到她们的诧异,淡淡道:“本宫死过一回,许多事都想明白了。”
她望着镜中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从今往后,不想再活得那么累。”
端玥与谨玥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但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言为郎顔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
这随意的打扮,反而衬得她肤光胜雪,别有一番风致。
就在这时,华雲领着几个小宫女端着早膳进来。
当她看见皇后素面朝天的模样时,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主子,您要的膳食准备好了。”华雲示意宫人将膳食摆在梨花木圆桌上。
当郎顔被请到膳桌前时,惊讶地发现盘中的牛扒竟做得有模有样。
更让她吃惊的是,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刀叉。
“御膳房有位洋厨子,是皇上特意请来的。”华雲低声解释,“听说是什么法兰西来的。”
郎顔优雅地拿起刀叉,熟练地切着牛肉。
这个动作却让在场的宫女们都睁大了眼睛——从前皇上手把手教了许久都学不会用刀叉的皇后,如今动作竟如此娴熟。
银刀划过牛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郎顔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鲜嫩多汁,黑胡椒的香气在舌尖绽放。
这个熟悉的味道让她险些落泪,仿佛又回到了现世那家她最爱的西餐厅。
“主子...”华雲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何时学会用这刀叉的?”
郎顔不慌不忙地放下刀叉,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她环视众人,将每个宫女脸上的惊讶尽收眼底。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本宫为何像变了个人?”她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最终落在华雲身上。
华雲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问道:“主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际遇?”
“是啊,”郎顔重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肉,“死过一回的人,总会想通很多事。”
她将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继续道,“从前学不会用刀叉,不过是盼着皇上多来教教本宫。”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清明:“往后你们会见识到更多新鲜事,只管习惯便是。”
这番话在坤宁宫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宫女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唯有华雲垂首而立,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用过早膳,郎顔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但身体仍感虚弱。
她扶着桌沿站起身,忽然一个踉跄。
华雲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触手之处瘦骨嶙峋,让她心头一酸。
“主子当心。”
郎顔借着她的力道站稳,忽然问道:“华雲,你觉得从前的本宫,活得可快活?”
华雲怔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起皇后入宫前的明媚笑颜,想起深宫中的谨小慎微,想起病榻上的强颜欢笑...
“主子...”她声音哽咽,终是说了实话,“您太苦了自己。”
郎顔轻轻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是啊,太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