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晨光,并未平等地照亮每一座宫苑。
承乾宫内,贵妃佟佳氏端坐于菱花镜前,纤长指尖划过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她是天子表妹,身份尊贵,与皇帝血脉相连,自入宫起便恩宠不衰,高居贵妃之位,风头无两。
然而,人心之欲,犹如深壑难填。
贵妃之位,远非她的终点。
她真正觊觎的,是那凤临天下、母仪皇后的宝座。
先皇后赫舍里氏难产薨逝之时,曾是她在玄烨最为脆弱痛心之际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那时的皇帝,痛失爱侣,心神俱伤,甚至曾于深夜向她吐露,若江山与发妻可择,他宁舍皇嗣,亦愿换回赫舍里性命。
彼时,佟佳氏自以为胜券在握,眼中唯有那几个家世相当的潜在对手,何曾将那个性情温婉、看似与世无争的钮祜禄氏东珠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东珠不过是凭借几分容貌与温顺博得君王怜爱,又如何比得上她与皇上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
一念轻敌,满盘皆输。
她万万不曾料到,最终戴上凤冠、入主坤宁的,竟会是这个她从未正视过的女人。
钮祜禄·东珠,如同一匹沉默的黑马,在她志得意满之际,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她梦寐以求的后位。
思及此,佟佳氏握着缠枝莲纹青玉茶盏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趁着东珠与赫舍里氏交好,在先皇后薨逝的混乱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她一同上路!
如今留下这心腹大患,真真是追悔莫及。
“主子,您且宽心。”
贴身大宫女春涞察言观色,低声劝慰,“皇后此番虽是侥幸逃过一劫,但身子定然亏空得厉害,没有一年半载的将养,断难恢复。咱们来日方长,徐徐图之,还怕寻不着机会吗?她总不能次次都这般命大。”
佟佳氏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春涞的话,稍稍平息了她心头的燥郁。
不错,只要她佟佳氏还在宫中一日,便与那坤宁宫势不两立。
“你说得对。”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凤眸中寒光凛冽,“本宫与她,不死不休。这后宫之中,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春涞见状,忙趁势道:“主子英明。奴婢还听闻,皇后此番醒来,言行举止大异往常,脾性也变得古怪起来。这,或许正是咱们的机会。若她因此失了分寸,惹得皇上厌弃,那便是咱们将其扳倒,置于死地的良机。”
佟佳氏眸光一闪,一丝算计掠过眼底。“哦?变了脾性?”
她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本宫更该亲自去探个究竟。春涞,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老山参、血燕窝备着,本宫要去‘探望’咱们这位大难不死的皇后娘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奴婢这就去准备。”春涞躬身退下。
佟佳氏望向窗外坤宁宫的方向,眼神阴鸷。
她倒要亲眼看看,钮祜禄氏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无论其是真癫还是假狂,她都绝不会让其继续安稳地坐在后位之上。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郎顔正从一场酣梦中醒来。
她既已决意面对现实,心中反倒一片澄澈坦然。
既然命运将她抛至此地,她便要随心而活,活出郎顔自己的风采。
然而,她一睁眼,便撞入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身着明黄龙袍的玄烨,不知何时已坐在床边,正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郎顔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扯过锦被,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了个严实,心中默念:快走快走,莫要靠近我!
可惜,天不遂人愿。
被子被一只大手轻轻但坚定地拉开,玄烨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在她头顶响起:“珠儿,莫要胡闹。既醒了,为何不理朕?可是在怪朕昨日未能陪你?”
郎顔自知躲不过,索性心一横,猛地坐直身子,迎上玄烨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皇上,往后莫要再唤我‘珠儿’了。请唤我……‘顔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