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来到坤宁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踏进殿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郎顔斜倚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卷书册,神情慵懒而自在。
这样的她,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正襟危坐的皇后判若两人。
“珠儿。”他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郎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玄烨仿佛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陌生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皇上来了。”她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动作依然优雅,却少了几分从前的拘谨。
玄烨扶住她,眉头微蹙:“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在院子里走了走。”郎顔坦然道,“整日闷在屋里,实在无趣。”
这话让玄烨怔住了。
从前的东珠最重规矩,绝不会在夜晚独自外出。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容貌依旧,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病一场,竟能让一个人改变至此吗?
“朕听说,你今日的膳食也很特别。”他在榻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道。
郎顔微微一笑:“是啊,忽然想吃点不一样的。”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皇上不会怪罪臣妾吧?”
这样的直白,让玄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皇后,何时变得如此坦然?
“自然不会。”他最终说道,“只要你欢喜便好。”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郎顔把玩着腕间的檀木手串,忽然问道:“皇上可知道,宫外的桃花现在开得如何了?”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玄烨明显愣了一下:“桃花?”
“是啊。”郎顔望向窗外。
“臣妾听说,江南的桃花此时应该开得正盛。漫山遍野,如云似霞,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她的语气中带着向往,让玄烨不禁为之动容。
他从未听东珠提起过宫外的世界,那个总是安于深宫的女子,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
“你若想看,明年春猎时,朕带你去西山。”他承诺道,“那里的桃花也很美。”
郎顔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那臣妾就记下了。”
这一笑,竟让玄烨有瞬间的失神。
他从不知道,东珠可以笑得这样明媚,这样生动。
大病初愈后的她,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待玄烨离开后,华雲上前为郎顔卸妆。
看着镜中主子平静的容颜,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子今日...为何要与皇上说那些?”
郎顔从镜中回望她:“你觉得不妥?”
“奴婢只是担心...”,华雲欲言又止。
“担心皇上起疑?”
郎顔接过她的话,轻轻摇头,“华雲,你可知道,最危险的伪装,就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反倒是这样若有似无的改变,才不会引人怀疑。”
华雲若有所思。
确实,若是皇后一夕之间性情大变,难免惹人猜疑。
但这样循序渐进的变化,反而更容易被解释为大病初愈后的顿悟。
“主子思虑周全。”她轻声道。
郎顔取下腕间的檀木手串,在灯下细细端详。
珠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承载着跨越百年的执念。
“华雲,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该怎么活才算不负此生?”她忽然问道。
华雲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能平安终老已是万幸”
郎顔轻轻摩挲着珠串,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啊,平安终老...”
但她知道,从她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平凡终老。
东珠未了的心愿,她自己的坚持,还有这深宫中的明枪暗箭,都将是她必须面对的挑战。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郎顔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现世里的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此时此刻,她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深意。
“睡吧。”她轻轻说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
华雲为她放下帐幔,悄悄退了出去。
帐内,郎顔握紧手中的檀木手串,在心中默念: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让我替你,也替我自己,活出个不一样的人生吧。
而此时在承乾宫内,贵妃佟佳氏正听着眼线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性情大变?”她把玩着腕上的玉镯,“本宫倒要看看,皇后娘娘,能'新'到什么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