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筎踏入内室,只见纳喇氏佝偻着身子,伏在炕沿,咳得面色青紫,几乎喘不上气,情况显然十分危急。
她也顾不得方才的冲突,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纳喇氏的手腕,凝神诊脉。
一旁的奴婢见是方筎,又觑见恭亲王面色阴沉地立在门口,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片刻之后,方筎松开手指,面色凝重异常,眉头紧紧蹙起。
恭亲王在门外看得分明,心下一沉,大步跨入屋内,来到方筎身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情况如何?是不是…?”
他未尽之语,彼此心照不宣,这个结果,他其实早已预见。
纳喇氏心性狭隘,锱铢必较,遇事极易钻入牛角尖。
自上次当众受责后,依她那极要强、重颜面的性子,心结始终未曾真正解开。
恭亲王并非没有劝慰过,奈何每每开口,总被纳喇氏偏激怨怼的言论顶回,以至于她的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缠绵病榻。
直至今日,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恐怕时日无多。
方筎轻轻拉了拉恭亲王的衣袖,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稍远处的角落,方筎压低声音,语气沉痛而肯定:“王爷,请恕奴婢直言。福晋的病…已入膏肓,药石无灵,您…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如同最终判决的话语,恭亲王仍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一击,猛地一沉。
他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她还这么年轻…这样走了,未免太过凄凉。方筎,你再想想,哪怕…哪怕能让她多撑些时日也好。”
“她性子虽不讨喜,嚣张跋扈,可终究是本王结发之妻,相伴多年,于情于理,本王都不能弃之不顾,这是本王的责任。”
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恳求与不易察觉的悲伤,方筎心下不忍,垂首沉吟片刻,复又抬头,犹豫道:“法子…倒并非完全没有,只是…”
“此法极为凶险,乃是虎狼之策,稍有不慎,可能立时便会…加速其亡。”
“什么法子?你快说!”
恭亲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切地道:“她已是这般光景,还能糟糕到何处去?”
“眼下,本王只求她能多撑些时日,至少…撑到岳丈大人赶到京城,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见阿玛最后一面,岳丈虽也病着,但已动身前来,已在路上,只盼她能等到那一刻…”
他眼中那份身为丈夫的责任与不忍,让方筎无法狠心拒绝。
她再次沉默,权衡良久,方下定决心:“王爷,此法…民女并无十足把握。需得回去请教家姑一番,这续命之法乃是家姑早年提及,其中关窍、风险,她最为清楚。”
“恳请王爷允准,送奴婢回医馆一趟,向家姑讨教。”
“好,好!本王亲自送你回去!”
恭亲王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能让她多撑些时日,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方筎郑重点头,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在意这位王爷的情绪,不愿见他失望伤心,为此,她甘愿冒着被姑姑严厉斥责的风险,回去求教那被姑姑列为禁忌的阴损之法。
她记得姑姑曾严正告诫过,此法虽能强行续命,却有违天和,代价巨大,绝不可轻易动用。
就在这时,纳喇氏的咳嗽声渐渐微弱下来。
她抬眼见恭亲王与方筎在远处低声私语,心头妒火再次窜起,正欲发作。
一旁伺候的婢女晓雾连忙小声劝道:“福晋,您万万不可再动怒了!保重身子要紧啊!若您有个好歹,岂不是…岂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将王爷拱手让人了吗?”
这婢女本是出于好意,唯恐纳喇氏急怒攻心,立时便有不测。
奈何纳喇氏性子刚烈偏执,宁折不弯,岂会听得进一个小小婢女的劝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