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烛火高燃,映得殿内亮如白昼。
郎顔正与玄烨笑闹着,一个执意要她早些安歇,莫要熬夜伤身,一个却还想再琢磨会儿戏文里的词句,两人如同寻常夫妻般斗智斗勇,温情脉脉。
这时,华雲悄步而入,步履轻盈,来到郎顔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郎顔眸光微动,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玄烨嫣然一笑,带着几分狡黠:“烨哥哥,看来今夜是歇不成了,有‘不速之客’到访,似乎还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需要我即刻处理。”
玄烨挑眉,将她揽入怀中,不以为意地笑道:“深更半夜,能有何惊天动地的大事?莫不是你又寻了由头,想躲懒不陪朕安寝?”
郎顔但笑不语,轻轻挣脱他的怀抱,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便起身往隔壁那间她亲手布置、陈设清雅的书房走去。
萣嫔与陶姑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一见她进来,便双双跪倒在地,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郎顔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立即叫起,只平静地扫过二人。
目光在陶姑姑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何事如此紧急,需深夜来见本宫?起来回话吧。”
陶姑姑伏在地上,未曾起身,声音带着哽咽与积压多年的悲愤,将白日遭遇及韩瑛旧案重新陈述一遍。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皇后的神色。
却见对方面沉如水,并无太大波澜,眼神深邃如古井,似在穿透时光,努力回忆着什么,这让她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如同悬着十五个吊桶。
而此时,郎顔的脑海中,正飞速掠过属于先祖姑奶奶的零碎记忆碎片。
当年那个自身难保的皇后,内有权臣义父的身份如芒在背,外有佟佳氏虎视眈眈,面对这桩明显有隐情、牵扯宫闱阴私的命案,她选择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明哲保身。
她以织锦司办事不力、所制宫装不合心意为由,重责陶姑姑,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平息了可能的风波,也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保全了陶姑姑的性命。
让她不再被幕后黑手紧盯,得以苟活至今。
那时的东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皇后之位摇摇欲坠,她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管,不敢管。
那份无奈与挣扎,隔着岁月的烟尘,隐隐传递到郎顔心间。
郎顔在心中幽幽一叹。
时代的局限性,身份的桎梏,权力的倾轧,造就了当年的无奈与冷酷。
但她不是东珠,她来自一个灵魂自由、崇尚公义的世界,拥有不同的信念和勇气。
既然命运让她撞破此事,既然陶姑姑带着最后的希望跪在她面前,此事,她管定了!
她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在陶姑姑身上,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陶姑姑,当年之事,个中情由,本宫已大致知晓。”
“其中或有不得已的苦衷,本宫不便多言。但韩瑛之死,确有冤情,你这些年的坚持与隐忍,实属不易。”
“今日,你既又来到本宫面前,便将你所知一切,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本宫,今日便为你做主。”
陶姑姑闻言,浑身剧烈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郎顔,眼中充满了交织的震惊、怀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萣嫔在一旁悄悄拉了她的衣袖,递过一个坚定而鼓励的眼神。
陶姑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积压的冤屈、苦楚、仇恨与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宣泄口。
她泪如雨下,声音破碎却清晰地将所知所查,连同那些隐秘的细节与推断,和盘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