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山中的岁月宁静而缓慢。
茅舍前的空地被“叶巍”开垦出来,种上了蔬菜和常见的草药。
篱笆墙修补得整齐结实,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野味和药草,散发着混合的、属于山野的质朴气息。
陈永华,已经完全融入了‘叶恒’这个角色。
他穿着粗布衣服,手脚因日常劳作而变得粗糙,脸上被山风日光染上了健康的铜色。
他会在日出时跟着“儿子”上山,熟练地辨认哪些草药可以采摘,哪些菌菇可以食用;会在溪边静静地坐着,看流水潺潺,鱼儿嬉戏;会在夜晚的油灯下,听“儿子”讲述外面听来的、关于年景、关于赋税的琐碎消息,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不再试图去回忆那片空白的过去,“叶巍”为他构建的现在,充实而简单,足以抚平任何因遗忘而产生的不安。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享受着“儿子”对他笨拙却真诚的关怀。
一种基于长期共同生活而产生的、类似亲情的纽带,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
韦巍看着师父一天天变得平和,甚至偶尔会露出发自内心的、淡然的笑容,他心中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他开始教授“父亲”读书识字,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千字文》开始,仿佛在重新养育一个孩子。
他发现,师父天资极高,学习速度惊人,对文字和道理有一种天然的领悟力,这让他既欣慰又隐隐有些担忧,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智慧,并未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湮灭。
他变得更加谨慎,绝口不提任何与朝廷、江湖、武功相关的话题。
那枚龙纹玉玦被他深藏在箱底,从未示人。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护身符,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玄烨那句“勿复相见”,是警告,也是保护。
他们必须真正地、彻底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包括皇帝的眼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日,几名征收山货税银的胥吏闯入山中,态度蛮横,不仅索要远超常例的银钱,更看中了他们晾晒的几株颇为珍贵的药材,欲强行夺走。
‘叶恒’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将“儿子”护在身后。
他虽忘了武功,但那瞬间挺直的脊梁、凝练的目光,竟让那几名胥吏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气势不由得一滞。
韦巍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将身上所有的银钱连同那几株药材尽数奉上,好话说尽,才将那几名瘟神送走。
事后,‘叶恒’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想要保护家人的冲动源自何处。
韦巍则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意识到,即使失去了记忆,师父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依然存在。
这片山林,也并非绝对的净土。
外界的纷扰,随时可能打破他们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爹,没事了。”
韦巍压下心中的不安,对‘叶恒’温和地笑道,“以后遇到这种事,交给儿子处理就好。”
‘叶恒’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是全然信任。
韦巍却在心中暗下决心,或许,他们需要寻找一个更与世隔绝、更安全的地方隐居。
为了师父,也为了他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绝不能失去。
前路漫漫,他们这对“父子”的隐逸生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彼此扶持,总能找到立足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