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贵人带着贴身宫女石斛,拿着那盒品相上乘的黄芪,一路逶迤来到了咸福宫。
如今咸福宫因抚养着四阿哥胤禛,比起以往的清静,多了几分孩童的生气与热闹。
四阿哥年纪尚小,对生母的记忆已然模糊,加之萣妃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视如己出,这孩子很快便从心底接纳了这位温柔娴静的养母,整日“额娘、额娘”地叫着,十分亲昵。
刚踏入宫门,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稚嫩欢快的嬉笑声。
原来是四阿哥正与萣妃玩着躲猫猫的游戏,萣妃藏身于廊柱之后,四阿哥迈着小短腿,在奶娘小心翼翼的看护下,咯咯笑着四处寻找。
口中不停地喊着:“额娘,额娘,你在哪里呀?”
萣妃则时不时发出一点声响引导他,脸上洋溢着慈爱满足的笑容。
这时,萣妃身边的得力嬷嬷于氏上前禀报,说是祺贵人来了。
萣妃闻言,便从廊柱后现身,笑着抱起扑过来的四阿哥,吩咐奶娘先带他去后院玩。
四阿哥虽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跟着奶娘去了。
随后,于嬷嬷便引着祺贵人与石斛进了院子。
祺贵人见到萣妃,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
萣妃素来喜爱这个本家侄女,觉得她性子沉静,不事张扬,懂得进退,是个明白人。
只是有时觉得她过于随和,显得有些缺乏主见,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故而平日相见,也时常会有意无意地提点她几句。
祺贵人虽每每恭听,但似乎并未完全刻入心中,有时仍会因身处环境而身不由己。
姑侄二人在院中凉亭内坐下,宫人奉上清茶点心便退至一旁。
萣妃细细端详祺贵人的面色,见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与迷茫。
这便温声开口问道:“憷祺,瞧你神色,可是心中有事?若有什么烦难,不妨说与姑姑听听,或许姑姑能帮你参详参详,拿个主意。”
祺贵人抬头望向姑姑关切的眼神,唇瓣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吟半晌,她方低声道:“姑姑,您说,在这深宫里头,是不是只有得到皇上的恩宠,才是唯一的出路?”
“女儿家一入宫门深似海,若是没有圣眷隆恩,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安稳地活下去呢?”
随即,她便将在瑶贵人怂恿下,一同去鼓动淳贵人之事,原原本本地向萣妃和盘托出。
说完,她带着困惑与寻求解答的目光,静静地望向萣妃。
萣妃安静地听完,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许久,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充满智慧:“憷祺,你可还记得,姑姑以往常同你说的话?”
“我們无法改变已然注定入宫的命运,但我们可以尝试改变自己的心性,调整处世的态度,试着寻找另外的方式,在这四方天地里,好好地活下去。”
“人的一生很长,不见得非要将所有的期盼与喜怒,都系于另一个人的恩宠之上,关键,在于你自己如何选择。”
她目光深邃地看着祺贵人,继续道:“如果你内心真的渴望争宠,那么,首先需要冷静地估量一下,自己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心计与承受力,去应对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
“其次,你更要考虑清楚那些潜在的、无法控制的威胁与变数,后宫争斗,瞬息万变,那些不确定的因素,很可能带来的后果,是你柔弱的内心所无法承载的巨大创伤。”
“到那时,你的日子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你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
萣妃的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能得君王垂青,雨露恩泽,固然是件风光幸运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君恩浩荡,却也如同昙花一现,难以长久?”
“今日盛宠,明日可能便色衰爱弛,当你习惯了那份虚幻的荣光与温暖,骤然失去之时,那份痛苦与落差,会如同滔天巨浪,将你淹没,让你窒息,让你追悔莫及。”
“那时候,你再回想今日争抢之举,是否会感到后悔?”
祺贵人一字一句地听着,只觉得姑姑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将她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瞬间击碎。
她此前并非没有过动摇,否则也不会跟随瑶贵人前去。
但此刻,听完姑姑这番透彻心扉的教导,她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真正明白了自己内心所求,以及未来该走的路。
是了,既然无法改变入宫的命运,那便改变自己,在这深宫之内,寻一份内心的宁静与自在,好好地活下去,何必去争那镜花水月,徒惹一身烦恼与危险?
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吁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容,语气坚定地道:“姑姑,您说的句句在理,憷祺此番是真的听明白了,也想通了。”
“我会努力像姑姑您一样,学会放过自己,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执念,就在这深宫之内,过自己想要的、平静安稳的日子。”
她目光清澈,继续道:“至于君宠之事,从今往后,我会彻底放下,不再奢求,也不再参与任何相关的争夺。”
“请姑姑放心,后宫这潭深水,我不想再去趟了,往后,我只想关起门来,过好属于自己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