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阴冷,是能沁入骨头的。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带着霉味与血腥气的寒冬。
萩禳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单薄的囚衣早已被鞭痕渗出的血迹与污渍染得看不出原色。
二十几日的折磨,已将那个曾经娇纵的庶女消磨得形销骨立。
伤口在溃烂,高烧反复侵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她后悔了。
是真切切、如同毒虫啃噬心肺般的后悔。
不是后悔曾对嫡姐起过恶念,而是后悔手段不够高明,后悔轻信了茜萳,后悔为何要卷入这滔天漩涡,落得如此下场。
黑暗中,她时常想起府中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母亲苏尔氏泪眼婆娑的叮嘱,甚至想起萩戨那张纯净却让她嫉恨的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念头像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她残存的神智。
苏尔氏耗尽钱财,托了层层关系,才得以进来探望过几次。
每次看到女儿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都心如刀绞,却只能隔着栅栏压低了声音哭泣:“我的儿……你再忍忍,你阿玛……你阿玛他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这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马斯喀的态度早已明确,一个险些毁了他政治联姻大计的庶女,生死早已无关紧要。
希望,在一次次等待与失望中彻底湮灭。
就在萩戨大婚前三日,慎刑司那间阴暗的牢房里,萩禳在持续的高热与无尽的痛苦中,悄无声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死,她那双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睛都未能完全闭上,残留着不甘与恐惧。
狱卒发现时,只啐了一口,低骂一句“晦气”,便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将尸身拖走。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恶人有恶报,世事无常,切莫存心作恶。
与此同时,外界正为一场盛大婚礼而沸腾。
富察府与国公府联姻,帝后亲临,那是何等的荣耀与风光!
京都长街尽数妆点红绸,百姓翘首以盼,争睹那对“神仙眷侣”的风采。
文武百官更是铆足了劲备下厚礼,只求能在国公爷和未来皇亲面前露个脸,攀附一番。
而与这片喜庆喧天形成残酷对照的,是另一场同样定在二月十五的婚礼。
富察大学士府的另一处院落,以及郭络罗侍郎府,虽也挂着红灯笼,却透着一股门庭冷落的凄清。
知情者避之唯恐不及,前来“贺喜”的宾客寥寥无几,脸上挂着的也不是真心的笑容,更像是参加一场无声的吊唁。
街坊市井间,关于茜萳与马躌的丑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众人茶余饭后最辛辣的谈资。
这场婚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罚”的味道。
疯疯癫癫、时而痴笑时而尖叫的茜萳,与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马躌,被强行套上大红喜服,如同两个被命运捉弄的提线木偶,等待着他们的,绝非幸福的未来,而是更深的地狱。
喜庆的锣鼓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更衬得此间凄凉如坟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