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佛香。
太皇太后端坐于暖榻之上,虽年事已高,眼神却依旧清明睿智,透着历经三朝风雨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威严。
她看着孙儿玄烨进来,行礼问安,那略显拘谨的模样,心下不由暗觉好笑。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儿了,文治武功,雄心壮志,皆远胜其父,唯独在关乎真心所在意之人时,才会流露出这般近乎于寻常人家儿孙的忐忑。
“皇帝来了,坐吧。”太皇太后声音平和,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待玄烨谢恩坐下,她并未立刻提及前朝之事,只是闲话家常般问了些皇帝起居、皇后胎象可稳等话,语气中满是关切。
玄烨一一恭敬作答,心中却仍绷着一根弦。
太皇太后将他那点不自在看在眼里,缓缓饮了一口奶茶,方将话题引向正轨,语气依旧温和:“前几日,听闻有几个御史上了折子,是关于皇帝你在坤宁宫处理政务之事?”
玄烨心道:“来了”,神色一正,恭敬回道:“回老祖宗,确有此事,不过是些迂腐之言,孙儿已留中不发。”
“皇后有孕,反应有些大,孙儿在她身边,既能处理国事,亦能稍加看顾,心中踏实,并未耽误任何政务,还请老祖宗明鉴。”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目光深远,看着玄烨,缓缓道:“你做事,祖母向来是放心的,你非昏聩之君,轻重缓急,自有权衡。”
“那些御史言官,职责所在,风闻奏事,其心或许不坏,但其见未免拘泥,皇帝不必过于放在心上,自有裁断便是。”
玄烨闻言,心下稍安,忙道:“孙儿谢老祖宗体谅。”
太皇太后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却更为语重心长:“不过,皇帝啊,前朝与后宫,犹如这天平之两端,看似相隔,实则息息相关,重在平衡。”
“你既选择了独宠皇后,将她置于这风口浪尖之上,便要更加费心,设法将这杆秤持平。”
“需知,后宫若失衡,必生怨怼波澜,而这波澜,往往会蔓延至前朝,牵动朝局,动摇根基,当年,你皇阿玛…”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黯然,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独宠董鄂妃,致使六宫形同虚设,怨气沸腾,进而朝纲动荡,党争愈烈…祖母那时便觉,帝王过于专情,独宠一人,于国于家,实乃祸端。”
玄烨听到此处,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辩解,却见太皇太后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中已没了追忆往事的伤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达、信任与期许。
“然而如今,看着你,看着皇后钮祜禄氏,祖母却愿意相信,你与皇后,是能够把握好这个度,维持住这微妙的平衡。”
“你非你皇阿玛,不会因私废公,皇后亦非董鄂妃,她聪慧明理,顾全大局,并非那等惑主乱政之人。”
“她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太子、对其他皇子公主亦是慈爱有加,这些,祖母都看在眼里,故而,你们之事,祖母信你们。”
这番话,大出玄烨意料,他原以为会遭到劝阻甚至训诫,不想竟得到祖母如此深刻的理解与坚定的支持,心中顿时暖流涌动,激荡不已。
他起身,郑重地向太皇太后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孙儿叩谢老祖宗!您深明大义,信重孙儿与皇后,孙儿感激不尽!”
“请老祖宗放心!孙儿与皇后,定不负您期望!既已认定彼此,纵前路有荆棘,孙儿亦会披荆斩棘,护她周全,更要稳朝局,定乾坤,绝不让老祖宗失望!”
祖孙二人推心置腹,又从家事谈到了一些朝政大事,相谈甚久。
玄烨素来敬重祖母的政治智慧与人生阅历,亦愿在做出决断前听取她的见解,太皇太后这位历经三朝、在政治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女政治家,其眼光与谋略,确非常人可及。
自慈宁宫出来,玄烨心绪澎湃,既有卸下重负的轻松,更有被信任、被支持的温暖与力量。
他乘坐御辇返回坤宁宫,行至御花园附近岔路时,辇驾却缓缓停了下来。
梁九功在辇外低声禀道:“万岁爷,栄妃娘娘在前方道旁跪迎。”
玄烨微微蹙眉,挑开辇帘一角,只见荣妃马佳氏独自一人跪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她见御辇停下,连忙叩首,语带哽咽:“臣妾恭请皇上圣安,臣妾许久未见圣颜,心中甚是挂念,还有芙雅、芙岚两个孩子,也日夜思念皇阿玛,常常问起…”
“不知皇上可否得空,移驾钟粹宫一叙?”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哀婉,透着深深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玄烨微感诧异,他料到皇后有孕期间,必有妃嫔试图邀宠,却不想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素来还算安分、且育有两位公主的栄妃。
栄妃伺候他年岁颇久,生育子嗣也算多的,玄烨对她总存有几分旧情,若换作其他低位妃嫔如此拦驾,他早已厉声斥退。
此刻却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朕知晓了,你且先回去,好生照顾两位公主,待朕得空,自会去看望她们。”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警示:“你向来懂事,知分寸,莫要令朕失望。”
话语虽缓,意思却明确,他现在并无意去她宫中,同时也告诫她不要行差踏错。
栄妃听在耳中,虽满心失望与苦涩,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深深叩首,轻轻道:“遵旨。”
那坤宁宫的灯火,于帝后而言是温暖归宿,于她,于这后宫许多女子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