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的府邸,深如渊壑,每一重院落都透着精心算计的森严。
这位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对权力与利益的嗅觉,比猎犬更为敏锐。
太子胤礽一日日长大,东宫之位看似稳如泰山,但在索额图眼中,这稳固之下,潜藏着无数可能倾覆的暗流。
帝心难测,盛年天子玄烨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蕴含着深意。
皇后郎顔再次有孕的消息,对于赫舍里氏一族而言,绝非吉兆。
尽管多年前,郎顔曾在索额图侧福晋钮祜禄佳婌入宫试探时,明确表示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争夺皇位,但索额图始终半信半疑。
多年来,他殚精竭虑,为胤礽这棵幼苗修剪枝杈,铺设道路,清除一切可能的障碍。
他这个外叔公,自认对得起早逝的侄女,对得起赫舍里一族的荣耀。
这日,他寻了个由头,以家宴之名,请太子胤礽过府。
胤礽对此不以为意,全当是寻常的亲戚走动。
他身着杏黄太子常服,仪态端方地踏入索府。
宴席之上,珍馐美馔,索额图却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他屏退左右,语重心长地对胤礽道:“太子殿下日渐成长,老臣欣慰。然,宫闱深处,人心叵测,殿下还需时时警醒。”
胤礽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索额图:“外叔公何出此言?”
索额图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都透着深沉的忧虑:“皇后娘娘虽对殿下慈爱有加,视若己出,但终究…非是亲生骨肉。”
“如今她已有六阿哥,腹中又怀龙裔,若再诞下一位皇子,母凭子贵,难保不会生出别样心思。”
“殿下需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老臣恳请殿下,日后与坤宁宫相处,还需保留几分,若有要事,当与老臣商议才是。”
胤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已不是懵懂幼童,自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在他心中,皇額娘钮祜禄·东珠给予他的母爱,温暖而纯粹,远超血缘牵绊。
他放下筷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外叔公此言差矣!皇阿玛正值盛年,励精图治,我身为太子,自当勤勉修德,以固国本。”
“皇額娘贤良淑德,待我之心,天地可鉴。您这般猜度,不仅是小瞧了皇額娘,更是轻视了孤的判断。日后,此类离间天家亲情之言,还请慎言,以免招惹不必要的祸端!”
索额图没料到胤礽反应如此激烈,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一片苦心,竟被如此驳回,不由得语气转冷:“殿下!老臣所做一切,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您,为了您故去的額娘!”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皇后无此心,您身为储君,也当时刻保持清醒,岂能全然依赖他人?”
胤礽见索额图动了真气,念及他多年辅佐之情,以及确是为了自己着想,不愿将关系闹得太僵,便强压下心中不快,不再多言。
这顿家宴,最终在不甚融洽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离府时,胤礽在垂花门前恰遇笙箬。
笙箬辈分上是他的小姨,但年岁相仿,自幼相识。
她见左右无人,迅速将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胤礽手中,脸颊微红,低声道:“麻烦太子,将此物转交直郡王。”
胤礽何等聪慧,立时心领神会,促狭一笑,低声道:“小姨放心,孤定当带到。看来,日后要改口称您一声‘嫂嫂’了。”
笙箬羞得跺脚,叮嘱他千万保密,便匆匆转身回了内院。
然而,这番短暂的交谈,却被索府大总管尽收眼底,很快便如实禀报给了尚在恼怒中的索额图。
“什么?!”
索额图闻报,先是一怔,随即勃然震怒,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