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终究是极擅克制之人。
这份对郎顔萌生的情愫,于他而言,是枯寂心田中意外生出的一株珍奇花卉,他只想将其深深埋藏,小心守护罢了。
他迎向郎顔带着笑意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如常,微笑道:“蝼蚁尚且贪生,奴才自然怕死,不过有皇后娘娘您‘罩着’,奴才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刻意用了郎顔曾说过的、带着点市井气的词,试图让气氛更轻松。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郎顔见他心情不错,便顺势将话题引到了他与明珠的隔阂上。
这原是容若心中不愿触及的禁地,他从未想过会向任何人,尤其是郎顔,袒露这段伤疤。
但此刻,或许是气氛使然,或许是郎顔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让他放下了心防,他竟觉坦然,将自己与沈宛从相识、相知到被迫分离、生死永隔的过往,平静地叙述了出来。
更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是,在向郎顔倾诉的过程中,他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仿佛积压心底多年、沉重不堪的巨石,被人温柔地移开了少许,透进了一丝让他眼眶发热的光亮与轻松。
郎顔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由生出深深的惋惜与同情。
一对璧人,因门第之见落得如此结局,实在令人扼腕。
待容若言毕,郎顔轻声劝慰,语气温柔而坚定:“纳兰,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既然天命注定无缘相守,或许便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沈宛姑娘那般玲珑心性,定然不愿你为她蹉跎岁月,更不愿见你因她而与至亲反目,一生活在悔恨与怨怼之中,她定是盼你能放下过往,平安喜乐地度过余生。”
这些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纳兰容若多半会置若罔闻。
可此刻由郎顔说来,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丝丝缕缕沁入他干涸的心田,带来熨帖的温暖与抚慰。
他望向郎顔,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心的、释然的微笑,回道:“其实…这段伤痛,如今想来,已不似当初那般痛彻心扉了。”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自己的内心,这些话,他从未对第二人言说:“我怨阿玛,怨他为何不肯与我有商有量,非要行那逼死沈宛的绝路。”
“他若肯信我,与我明言利害,我未必不会做出理智的抉择,可他擅自替我做了决定,夺走了沈宛的性命,这让我无法接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然而,细究起来,我最不能原谅的,或许是我自己,若我当初能更决绝一些,早早放手,或许…她便不会死了。”
这番深埋心底的自白,他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袒露在郎顔面前。
郎顔听出了他话中深意,他恨父亲,但更深的是无法原谅那个无力保护心爱之人的自己。
这些年,他不仅将父亲隔绝在外,更是将自己囚禁在了名为“悔恨”的牢笼之中。
郎顔不禁幽幽一叹,语气愈发柔和:“纳兰,你为自己画地为牢,自我惩罚了这么多年,沈宛姑娘在天之灵若是有知,只会心疼,绝不会快慰。”
“人心如同容器,承载太多旧日悲苦,便再难盛装今日的欢欣,你这般活着,自己疲惫不堪,爱你、关心你的亲人亦跟着忧心忡忡,这又何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