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常宁何曾受过这等气?
竟被一个小小宫婢当面顶撞,言语间毫无敬畏之意。
他素来是紫禁城里横着走的主儿,此刻只觉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门心。
见这宫婢非但毫无惧色,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竟敢直勾勾地迎视他,甚至还敢反唇相讥,那点火气登时化作滔天怒焰。
“好个牙尖嘴利、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在本王面前如此放肆,我看你是活腻了,不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他厉声呵斥,声音因愤怒而拔高。
话音未落,常宁已是怒极攻心,失了耐性。
他一步上前,右手如电,疾速探出,便欲扼向方筎那纤细的脖颈,想着先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点皮肉之苦,让她尝尝厉害,知道马王爷究竟长了几只眼!
岂料,他快,方筎更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方筎灵巧至极地微微一晃,便已避开了这擒拿之势。
电光火石之间,常宁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只觉自己腕上骤然一麻,仿佛被什么细微之物精准地刺入,整条右臂竟瞬间脱力,软软地垂了下来,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常宁惊愕地扶住自己残留着怪异触感的手腕,看向方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探究。
这貌不惊人的小宫婢,身形步法竟如此灵巧,更可怕的是,她指间那若隐若现的寒芒…
她竟身怀如此技艺?是武功,还是…?
方筎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此刻心中只牢牢系着内室皇后的安危,无心与这蛮横王爷多做纠缠,见他手臂暂不可动,立刻转身,迈步欲再次推门而入。
“站住!”常宁强忍着手腕处那古怪的酸麻不适,用身体拦在她与殿门之间。
他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以权势压人:“你竟敢用暗器伤及宗室亲王?此乃大不敬之罪!若不说清楚师承来历,意图何为,本王即刻便可治你的罪,摘了你的脑袋!”
方筎见他如此难缠,心中气恼更甚。
她索性停下脚步,伸手,指尖在常宁腕间轻轻一拂,那枚细若牛毛的银针已被她收回掌中。
语气里已带上明显的不耐:“王爷若再阻拦奴婢为皇后娘娘诊治,休怪奴婢手中银针无眼,若是不小心将您扎成了个刺猬,行动不便,面上须不好看。”
说来也奇,那银针一离体,常宁腕间那股令人难受的酸麻之感竟如退潮般迅速消退。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顺畅,力道渐复,已然无恙。
这才恍然,对方并非意图行刺,而是以某种极高明的手法,暂闭了他的穴道。
惊愕之余,一股混杂着诧异与新奇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丫头不仅胆色过人,竟还通晓医术穴道?方才那点因被冒犯而起的怒气怨气,不知不觉竟散了大半,反倒对她生出了几分浓厚的探究兴致。
他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侧身让开半步,带着商量的口吻道:“好,本王可以放你进去,但你须告知本王,你叫什么名字?”
方筎见他态度转变,虽不知这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心中仍存不悦,只想尽快脱身,便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奴婢姓名,无可奉告!”
说罢,不再看他,径直推门而入,裙裾拂过门槛,留下常宁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纤细背影,摩挲着已恢复如初的手腕,若有所思。
常宁随后也获准进入南书房外间等候。
内室之中,方筎已摒除杂念,跪在凤榻前,指尖轻搭在郎顔腕间,凝神细细诊脉。
此前几位太医的诊断皆是皇后乃受惊吓引动心火内热,以致突发高热,并非沉疴大病。
方筎指下感受着郎顔的脉象,确是如此,体内热气壅盛,浮数有力,但中气未绝,根基未损,并非凶险之兆,只需服用些清热疏散、调和营卫之药,好生将养便可。
“回皇上、娘娘…”
方筎收手,恭敬叩首,声音清晰平稳:“娘娘凤体乃外邪侵袭,邪热内蕴于肺卫所致,按时服几剂清解宣散之药,好生静养,勿再劳神忧思,便无大碍了,请皇上、娘娘宽心。”
郎顔闻听自己最为信任的方筎也如此说,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方才真正落了地。
玄烨面色稍霁,挥手命太医们下去斟酌开方、煎药。
待玄烨从内室转出,来到外间,见到在此恭候的常宁,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的笑容。
常宁忙收敛心神,将今日紧要朝务择要禀报,尤其提到安和亲王岳乐平定三藩之乱的大军,捷报频传,预计十日后便可凯旋还朝。
玄烨闻此期盼已久的捷报,龙颜大悦,连声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