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辞,在玄烨听来,却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皇后。”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字字清晰地传入郎顔耳中。
“朕不管你是真的鬼邪上身,神魂不清,还是大病一场后勘破了什么玄机,这些,于朕而言,都不重要。”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
“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记住朕对你的期望。朕扶你坐上这皇后之位,不是为了让你在此高谈阔论什么‘随心而活’!朕要的,是一个听话、懂事,能体谅朕、辅佐朕的皇后,你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郎顔瞬间彻悟。
她脑海中那些属于东珠的记忆碎片,看似恩爱缱绻、如胶似漆的画面,原来并非纯粹的情爱,而是建立在“有用”与“顺从”之上的利益权衡。
皇帝需要一個易于掌控、深爱他至失去自我的女人来坐镇中宫,而曾经的东珠,恰好是那个最完美的人选,因为她爱他,爱到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真实的自我。
郎顔在心中为那个痴情而隐忍的先祖姑奶奶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与不值。
为了这份虚妄的爱,她耗尽了自己,值得吗?
在为东珠惋惜的同时,郎顔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若想真正完成这跨越百年的嘱托,她必须要让玄烨付出真正的、平等的爱意。
她要替那个委屈了一生的女子,扳回一局!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要之务,便是打破玄烨对“皇后钮祜禄氏”的固有认知,让他重新认识这个躯壳之下,名为“郎顔”的全新灵魂。
哪怕这个过程会一次次触怒他,激起他的帝王威严,她也在所不惜。
唯有让他感到“陌生”,感到“失控”,感到“探究”的欲望,才有可能撬动他那颗被权力和规矩层层包裹的帝王之心。
郎顔抬起眼眸,目光清亮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那么,臣妾也无话可说。您是执掌乾坤的帝王,臣妾不过是您棋局上的一枚棋子,生死荣辱,皆在您一念之间。”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然而,‘随心而活’是臣妾为自己立下的准则。臣妾既已下定决心,便绝不会因任何人的意志而更改。无论皇上您是否会因此震怒,是否会施以惩处,臣妾说到做到!”
她就是要与他硬碰硬,就是要看看,这帝王之心,是否真的坚不可摧。
出乎意料的是,玄烨听闻她这番近乎挑衅的言论,阴沉着脸,竟没有立刻发作。
他沉默了半晌,目光复杂地在郎顔脸上流转,像是突然发现有趣却又难以掌控的珍宝。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皇后,你当真是变了…变得让朕感到陌生。”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也罢,既然你一心想要‘随心而活’,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独有的裁决之力。
“从即日起,你皇后的金印、册宝暂且由贵妃代为掌管,六宫事务,亦交由贵妃协理。你不是想要无拘无束吗?朕倒要亲眼看看,在这后宫之内,你钮祜禄·东珠,究竟能‘随心’到何种地步!”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混杂着愠怒、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期待,随即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郎顔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并无半分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和魅力,让玄烨心甘情愿地、真正地爱上她,届时,这后位,自然会被他亲手重新捧到她面前。
眼下,这个被架空了的、徒有虚名的皇后之位,她还真不稀罕!
她在初春的御花园中独自徘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缓步返回坤宁宫。
尚未踏入宫门,便见梁九功手持明黄圣旨,率领一众内侍早已等候在宫门前。
梁九功见到郎顔,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迎上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皇后娘娘接旨!”
圣旨内容,与玄烨所言分毫不差。
明明白白地褫夺了皇后管理六宫之权,一切权利暂由贵妃佟佳氏代行。
佟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却已手握皇后之实,可谓心愿得偿,风头无两。
坤宁宫上下宫人闻旨,皆面如土色,惶恐不安。
唯独郎顔,听完圣旨,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听的不过是一道寻常的起居注。
她平静地接过圣旨,心中并无波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让那位佟贵妃,先得意一阵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