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郎顔迎着他盛怒的目光。
语气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所有的幽微。
“臣妾原本就是这般脾气秉性,不过是入宫多年,学会了隐藏,戴上了一副温顺的面具罢了。您是天子,金口玉言,说什么都是王法。您若认定臣妾有罪,那臣妾便是有罪,无从辩驳,即便争辩,也不过是徒劳。”
她微微停顿,目光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臣妾别无他求,只愿皇上行事,能秉持一颗公平公正之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人心。”
她这番平静之下蕴含力量的姿态,这种全然超脱了恐惧与乞怜的坦然,是玄烨从未在皇后身上见过的。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容颜。
心头翻涌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不敢置信,是困惑,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深入探究的欲望。
内心的天平开始摇摆。
莫非…自己真的从未真正了解过皇后?
她骨子里本就藏着这般刚毅倔强的性情,只是被宫规、被对他的情意、被后位的重压深深掩埋,直至这场生死大劫,才得以破土而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扎根。
玄烨在心中飞快地重新建构着对皇后的认知。
那熊熊燃烧的怒意,竟也随之悄然消散了几分。
“皇后”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试图说理的意味。
“朕并非那般滥用皇权、不明事理的昏君,这一点,你应当明白。朕不会刻意偏袒任何人,你也不必妄加指责。朕待你如何,这些年,你心中难道没有掂量?莫要…仗着朕往日对你的情分,便失了分寸,忘了体统。”
他希望这番话能让她软化,能让她像从前一样,顺着他的心意,将这页不愉快轻轻揭过。
然而,郎顔听闻此言,心中唯有冷笑。
不偏袒?
方才他将哭泣的佟贵妃护在怀中,温言安抚,对自己却厉声质问,这不是偏袒是什么?
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皇上圣明,您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郎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您说没有偏袒,那便是没有。臣妾还要陪保成去御花园走走,若皇上没有其他教诲,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她目光扫过一旁佟贵妃带来的那些锦盒,补充道,“哦,对了,贵妃娘娘带来的这些‘心意’,还是请原样带回去吧。臣妾福薄,怕是受用不起,万一吃坏了肚子,反倒不好。”
说罢,她不再多看玄烨一眼,牵起胤礽的小手,转身便向着殿外走去,步伐稳健,背影决绝。
“你…!”
玄烨被她这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举动气得眼角直抽,胸口一阵窒闷,指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温良贤淑、以他为天的皇后?
佟贵妃见状,心中暗喜,连忙上前替他抚着胸口,柔声劝慰:“皇上息怒,千万保重龙体啊…”
玄烨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才挥开佟贵妃的手,沉声道:“朕就不信,她还能翻了天去!你先回宫去吧,朕还有事要处理。”
佟贵妃不敢多言,只得悻悻告退。
玄烨立在原地,望着郎顔母子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难辨。
最终对梁九功一挥手,“走,去御花园!”
他倒要看看,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皇后,究竟意欲何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