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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夜尽无明·九十·赠名无疑

  晏为率先挡在前面,逼公主住手,她十分不愿见到这种以权欺压的暴力,更不愿见人横死当场,咬牙道:“公主说过会听劝,臣劝公主,冷静三思。”

  第二个是闫可帆,他虽离得近,没必要替人挡剑,她那长剑经过他眼底时,却是及时伸手,握住了她手腕,触到肌肤温热处,只觉烫手。他渐渐一松,道:“公主别脏了自己的手。”

  第三个是绿竹客,绿竹长剑正要阻止,见晏为和大将军出手,慢了半拍,收回竹剑道:“暴乱未稳,民心未定,公主先不要多生事端。”

  最后一个是冶铜监喊的,之前闹事时他一直在厅堂,不曾出面,听闻大将军到了,连爬带滚的过来,静候在人群里,现下,他百分百笃定这是真的了。

  公主身侧被晏为闫可帆几人包围,他绕着从另一侧府卫缝隙里挤进去,卫三嫌弃的让了点位置,冶铜监低了腰身道:“公主息怒,这都是误会,监作是怕公主被歹人所害,才会求验真假,并不是存心要冒犯。”说着,使眼色道:“还不过来拜见公主,求得公主原谅!”

  监作:“?”

  县丞:“?”

  这关键时刻冶铜监肯定不会错认,这公主行事作风确实也跟上次所见不一样,只怕是真公主趁机换了回来!

  反应过来后,县丞方才的底气一泻千里,念着保命要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立即陪笑哈腰,跑去给大将军和公主赔罪,脸变得快,双腿跪得实,说自己有眼不识,被奸人蒙蔽,误信流言,冒犯惊扰公主,望饶恕罪……

  监作:“?”

  县丞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监作懵了脑子,就这么……倒戈了?那他做的事……怎么办?

  回想这个把月来的事,无论刺杀暴乱谣言,以至今日的当众质疑,县丞没有真正动过手,每次都是谋计,他听进去了,傻傻去执行,冶铜监更加扯不到半点关系,脏活累活苦活,都是他干的。

  明明他们非常讨厌晏为女流之辈做官,都想要她早点消失的……

  现在,他们都不干了!

  解忧懒得理人,手腕一动,把剑从晏为眼前移开,重新送进剑鞘,哗啦刺鸣的声音,把监作思绪一顿拉回。

  “你们都是一伙的,哈,”看着围在公主身边的一圈人,晏为,大将军,县令,冶铜监,县丞,她不需要掀,没人觉她是假的,监作后退一步,后面是众多讨薪的匠工,把这里当戏台子看,叫他在这么多熟人面前舍脸认错,不可能,监作冷笑道:“就为了弄死我?”

  晏为闻声回头看他,道:“没有人想要你死,是你挑事在先。”

  反正横竖都是死,监作也不介意再多说几句:“是公主先挑事的!如果公主只是平平常常接手,一切照旧,我也不会这么冒险,可公主你亲自来上阳,还给晏为权力处处纠察到底,是公主你动了太多人利益!牵扯到太多人!……”

  晏为冷眉道:“太多人?哪些人?你若从实招来,或许能减轻发落。”

  监作默了下,他想不通输在哪里,明明预想的一切都是正确的,除了,他不了解这位公主。

  现在忽然明白了,从他针对晏为开始,就已经输了,公主拔剑,不是因他言语冲撞公主,是给晏为出头,哪怕晏为真做了以假充真的事,公主也只会觉得晏为情有可原,而他就是没事找事。

  晏为官位不大,可是论地位,却远在所有人之上,他不自量力想去撼动,却害惨了自己,原本揭露真假公主的场地,变成了他的批斗大会,想辩解,却突然无从辩起,光是煽动暴乱这条罪,就够吃一壶了,他不说话了,今日是一场豪赌,没有退路,到现在,只剩束手就擒。

  监作不再大喊大叫,场面安静了,底下还有大批工匠,愣愣不知做什么,倒有一个清瘦的工匠,离得近,弱弱打破此刻寂静,问道:“……公主……那我们七月的工钱……还给吗?”

  闹得这么大,但这才是大家伙最关心的问题,至于监作做的那些事,离大家太遥远了,除了感叹两句,再暗骂两句狗官,他们发表不了其他什么话,但他们也怕,怕公主会因为这事扣钱。

  这时,县令道:“公主,铜山的民工大都是上阳县民,他们在铜山从事生计多年,兢兢业业,从未生事,今日只是被奸人蒙蔽,并非有意大闹,下官请公主怜恤百姓,从轻发落。”

  之前的进出账都经户部审核再发,从皇帝手里要了铜山全权主理后,账目会过琅琊府,不一会儿,就从监作办职处搜来了总账,七月总账目晏为早已代阅朱批,解忧看也不看,丢给冶铜监,道:“按上面的,去办,你去开库亲自盯着,所有人领完为止。”

  冶铜监连声道是,拿了账本,带着管账的主簿,将数百工人领去账房,亲自监督发工钱,临走前,回看了眼监作和县丞,有点好自为之的意思。

  数百人一走,地空旷了,暴乱的几个亡命暴徒,闫可帆一并叫人擒了,连带这位监作,统统关去县衙。

  民乱已除,县令也安了心,深觉公主大义,不像金陵传得那么离谱,作揖之后,县令押了那些犯人离去。

  县丞左右一看,公主理都不理他,没给他定什么罪,好像也没自己什么事,忙跟在县令屁股后灰溜溜走了。

  片刻,门前只剩自己人,一道进了屋子,解忧边进边道:“我叫你监督铸新币,你倒好,快把自己命搞没了。”

  “臣办事不力。”晏为勤勤恳恳,她还是有一些后怕的,如果大将军没有来,如果公主没有及时回来,她无法面对动乱,她带着姚姑娘离开的行为,只会更认定是假的,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卫三的脑瓜子终于反应过来:“公主……真是你……”

  大将军也在,怕说漏嘴,死命压住才没说出来,卫三还以为七星姐演技进步了呢,连声音都模仿得神似!

  为了验证万一,卫三跑去内房一瞧,姚七星正在床榻上好好养伤,大夫倒晕在地上,只是,旁边居然还有个……

  ……男人!?

  准确来说是个少年,十五六岁,见卫三进内房,眨着扑棱的大眼睛。

  姚七星忽见人来,要下榻,卫三回神道:“七星姐,没事了,你躺着吧。”

  等卫三冒冒失失出来,解忧往那一坐,才想起掀了帽篱,还没开口再训,卫三道:“公主,这不关晏大人的事,是那些坏人处处为难晏大人,太可恨了!公主,你是不知道,他们……”

  “卫三,公主知道,不必多言。”晏为打断,这些诉苦没必要说。

  卫三摸头:“哦,公主知道就好。”

  晏为欲汇报,几个府卫倒不必避讳,只是大将军和这位绿竹客……解忧知晓顾虑,道:“都不是外人,说吧。”

  听到这句,闫可帆率先一恸,心道,难道现在,他可以算内人了么?

  绿竹客则笑道:“公主真是不客气,那在下不吝恭听了。”

  晏为便开始说了,她本是来监督打造良币,但铸钱工匠说新币已是最精细,晏为深查后,揪出底下矿工们如何偷料,如何盗卖,铸钱坊又如何插假乱真的一条完整线路,这其中就有监作一手遮天的事,又一一列出参与的匠工。

  另有前年塌方事故,究其原因,是监作等人无视安全非要开采,怕遭上面降罪,选择了隐瞒,倒打一耙说受害者卷款私逃,家属都是妇孺,哭诉无门,晏为在几个小山村里走访,统计了些人数,抚慰抚恤等事宜需处理。

  铜山财账进出纰漏百出,晏为猜测这是假账本,也许有真正的账本,只是不知会在哪里,而且,这账本的事,不一定全是监作所为,至于其他人是否参与,就看监作肯不肯招供了。

  …………

  晏为说的越多,解忧头越大,揉了揉:“就没一件好事?你这真是要他命,怪不得,他也要你的命。”

  晏为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奇怪,上次的刺客,卫三杀了一人,臣见他衣物有异,一路追查,找到了这人临时落脚点,这刺客不像是有缜密计划刺杀,臣猜,大概是临时起意,或是突然被召集,臣在他落脚处,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块牌子,有些特殊符文,看不懂,还有一个字,估计是代号,解忧道:“这似乎是什么令牌?”

  绿竹客眼尖道:“夏家令牌。”

  解忧微愕:“夏家?”

  绿竹客道:“夏朝从前那位夏王,就是如今夏王的父亲,叫夏晟王,他仿东海枭鹰羽,养了不少暗卫,这些暗卫赐国姓,以夏家人自居,后来交给了夏桓统管,这些暗卫身上佩有令牌,用来确认身份和联络,除非执行有去无回必死的任务,或是情况特殊不得佩戴,令牌必不离身,即便要离身,他们也会藏起来,看来,他们刺杀公主,没想活着回去。”

  晏为道:“夏家为何要杀公主?”

  绿竹客道:“能命令夏家暗卫的人,只有夏王,公主得罪了夏王?”

  解忧脑子飞速的运转。

  南宫祤……要杀她?

  他不是挺想抢她的么?他不想要枭鹰羽的助力了?还是说跟枭鹰羽摊牌谈崩了?还是知道七月天火其实是枭鹰羽制作的特大炸药,特意逮着郸阳劈下去的?或是知道边境事是她叫人干的了?

  不对,算日子,如果他要命令藏在晋国的夏家人去刺杀她,应该就是她和南宫祤刚从鄢陵分道时,她曾见到南宫祤似与一灰袍人会面,难道是那时候?他那时发现她身份了?难道不想还钱?特别记恨那一耳光?觉得那一夜特别屈辱?怕她到处乱说?于是让她闭嘴?

  可是更不对了,他既然知道她在鄢陵,那怎么会叫人去上阳刺杀?

  想了半天,解忧也就只想出这么些个可笑的理由,都不是很合理。

  “这令牌,会不会是假的?”

  牌子在解忧手里,绿竹客伸手一请,解忧给了,绿竹客掂量了下,万分肯定地打消她这个疑虑:“不假。”

  解忧喃喃:“真是怪了。”

  实在想不出来,抬头一瞧,大将军正在打量绿竹客,神色几分古怪。

  意识到解忧看过来的目光,大将军转头与她对视,神情浅浅柔了几分,道:“公主,这位是……?”

  绿竹客笑道:“在下,萧参。”

  这个萧参不止对夏家了解,连东海枭鹰羽几个字都脱口而出,瞧其年岁不过二十五六,看起来却似阅历颇多。闫可帆奇怪道:“萧姑娘,你怎会对夏家了如指掌?还认识夏家令牌?”

  “说来话长,早几年在夏朝云游,那会儿,当今夏王刚登位不久,在下偶然见过夏家人追杀叛徒,”萧参道:“好巧不巧,在下又爱多管闲事,救命之恩,那位叛徒索性什么都说了。”

  “萧姑娘潇洒不羁,行走四方,果然见多识广。”晏为才知这人姓名,上前作揖,道:“我们之前见过,救命之恩,晏为还未言谢。”

  “不客气。”萧参道:“晏侍中有查到那些山匪是何人吗?”

  晏为道:“还在查。”其实是没空查,仔细想想,也知是谁干的了。又问道:“萧姑娘和公主是相识?”

  解忧道:“路上刚认识的。”

  萧参道:“志同道合,甘愿追随。”

  卫三:“……啊?”

  萧参微笑道:“不欢迎?”

  卫三:“欢迎啊!”

  晏为道:“萧姑娘侠义,公主又得一贤才,可喜可贺。”

  萧参道:“萧某不才,论文只怕不如晏侍中,论武比不得大将军,唯有用用脑子,为公主出谋划策了。”

  “可是……”卫三为难道:“公主,里面那男的,也是公主的贤才?”

  闫可帆颇愣。男的?

  他知道里面有人,还能闻到一丝血腥味,以为只是替她受伤的女府卫,卫三这么一提,他和晏为都看着解忧了。

  解忧:“……算是吧。”

  闫可帆不太信,真是贤才,又何必不敢见人,躲藏在内房,晏为太耿直,没听出言外之意,一个劲欲请贤才出来,萧参却是一笑不言。解忧纠结片刻,老老实实道:“其实他……是我路上捡来的,我打算让他跟我一起回府。”

  大将军:“?”

  晏为:“?”

  这意思很明显了。

  捡来的男宠呗!还要带回府中!上次那个不够,这又要来一个!

  解忧微咳一声,另挑开话题道:“说起夏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简单地把薛多寿说过的几句话转述了遍,萧参沉敛着听完,道:“前太子死于匪寇,公主怀疑,是夏家策划?”

  解忧道:“不错,一国太子死了,朝堂必然会生动乱。何况那时,当今皇帝刚崭露头角,属他嫌疑最大,太后这么多年才一直与他争斗不休。”

  萧参奇怪道:“夏家暗卫虽称夏家人,他们在外做事,怎么会如此自称。这不是暴露自己身份吗?”

  “这就不清楚了,”解忧道:“谁知道那夏公子什么想法。”

  萧参道:“公主很信任皇帝吗?”

  萧参不了解,所以问问,几人看向解忧,萧参另一层意思,也有可能是皇帝自导自演,不择手段弑兄,再嫁祸给夏朝,如果真是夏家所做,皇帝为什么从不给太后解释?反而任由太后为了儿子的死疯狂夺权报复?

  解忧道:“要真是皇帝杀了前太子,自己落得一身嫌,有什么好处?反倒是那个夏王,三番几次暗中作乱。”

  晏为没怎说话,那时还未入仕,是何经过不清楚,不过,公主嘴上虽没说信任皇帝,但对夏王十分不喜,恐怕认定就是夏王派人干的。

  卫三迷糊的问:“公主和那个夏王认识吗?除了这次刺杀,他还对公主做了什么乱啊?”

  解忧道:“我与他的仇,这会儿算不清,要是再见到,非要叫他不好过。”

  又心道,亏她几月前还好心送礼,南宫祤是一点都不领。

  他居然叫人来杀她!

  这群人跟解忧不久,都是头一回听她提这个人,听她语气,对那位夏王可谓咬牙切齿。卫三懵懂的点头,公主看不惯的人,跟着看不惯就对了。

  萧参晏为各有所思,唯有闫可帆稍微知道点,去年就是他亲自去夏王营帐,把她从夏王手里抢回来的,只是他不知,她与夏王,是否有闹过什么不愉快?

  萧参叹道:“可惜,薛多寿死了,也不知还有谁见过那姓夏的公子。”

  ………………

  至夜时分,冶铜监才回来汇报,房里只解忧一个人,她把其他人支开,坐那专心地在看什么,这会儿不带帽纱,他关切道:“公主的伤,可好些了?”

  之前被晏为拦得死死的,他没机会问候,解忧能不知他花花肠子,闻言抬头,坦然道:“即使没伤,你能怎样?”

  他不能怎样,不可能跑去跟皇帝说,你知道么,公主消失了又回来了,也不能跟她说,公主,其实我知道你不在,事已至此,心照不宣就好了。

  解忧把晏为查到的事一摊,冶铜监想装不知情,但解忧心里跟明镜似得,一顿怒怼,道:“底下人敢作乱,上面必有人托底,不要跟我说,你不知情,你要不是真不想做这官,趁早滚。”

  冶铜监心里清楚,只有像自己这样的底下人才会处心积虑勾心斗角只为蝇头小利,等真正掌权人一到,哪怕再不心甘,他也得把官做下去,除了阿谀奉上,面上装傻充楞,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解忧翻着萧参前两日偷来的真账本,边翻边道:“无论假账做得多好,一定会有真账,要一笔笔记清楚,合伙人才能分得均匀利益。”说着又是看他:“我要是给皇帝看,你猜,会怎么样?”

  冶铜监心中一噔,不知账本怎么跑到了她手里,心回道,皇帝一直急用钱,在皇帝眼皮底下搞贪腐,能会是怎样,他尸体埋哪儿都是不定数。

  以为她要发难,谁知她话锋一转,除了发落监作和那几个亡命徒,以及几个闹得凶的匠工,其余的,都轻轻揭过了,把账本捏在手里,道:“之前的,我既往不咎,抚恤事宜,你自己掏银补齐,再有下次,我没那么好说话。”又给他个任务:“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全良的卫氏币,往后送往琅琊府的铜贯,旦有一文劣币,你的脑袋,我照样削!”

  晏为听闻公主不打算再深查,欲问个说法,解忧道:“你要管真相和正义,我懂,但晏为,我需要安定,别看闹事的只有几百,各种闲杂人加起来有两三千,若继续查,牵连下去,个个都犯了事,整个铜山都得停工,到时谁来做事?人难免会犯错,尤其跟钱有关的,他们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有句话不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们愿意改,我就继续用,这事,不必再闹大了。晏为,你也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

  晏为明白了,公主不是来查案的,也不是来审判贪官污吏,主要是为了造卫氏币,顺带清理些不听话的人,这两个目的达到,就不会再多生事端。

  而萧参比较担心的是,闹民不重罚,还给足工钱,他们不一定会感激,只怕认为公主易欺负,纵得再度生事。

  果然就有人无视解忧下的令,半夜三更又有几人合谋行盗窃,被闫可帆堵个正着,一想自己堂堂大将军跑来抓小偷小贼,就觉大材小用。

  赦免只有一次,这次没那么幸运了,等晏为知道时,带头的惯犯已人头落地,其他小工网开一面,投了牢狱。

  晏为不理解,认为不该大开杀戒,即便要罚,这也太重了。

  解忧太知道晏为是什么样的人,识文教礼,崇尚仁德,视人命大于天,滥杀是暴行,而像大将军这种学武的,反倒赞同,从前他投军时,有人不服,藐视军令,延误战机,他也这般做法,宽容一次,再犯者,杀一儆百,才能立威。

  之前闹得最凶时,公主没有杀人,这次却严惩不怠,人人自危,盗窃私贩插假的事果然没了,这几日产出的铜币足量足重,吹口气,听不到一丝杂音。

  解忧心情好,伸着懒腰放松了下,一开门就见少年候在她门口,前几日他一直如此,可她眼里没他,毫不在意,今日她突然看他一眼,赏他一串小钱,钱绳绑得松,少年慌措间没全拿稳,地上掉了几个铜子,他忙弯腰去捡,剩最后一枚时,在她脚边,他犹豫了下。

  这时,她低腰捡了,重新放回他手里,他抬头看她,又不敢盯着一直看,低头结结巴巴:“谢……谢公主。”

  这一幕,被大将军撞个正着。不知怎么回事,他忽道:“公主有钱赏人,怎么就没钱还人呢。”

  解忧堪堪回神,她方才突然有那么一刻,没把那少年当个人,像是个可玩乐的物件,这种感觉,有点悚然,听得大将军的声音,她才转了头。

  没让少年跟着,也没让府卫跟着,解忧带着闫可帆去了一个坡亭,亭子里有人等候,与她一揖,放下东西便走了,那是三个很长的盒子,她打开其中一个,露出一把长剑,这剑轻巧秀气,适合她拿来练手,又打开另一盒子,让他去取。

  第二个盒子的剑颇有重量,闫可帆拿起来时,不沉不飘,顿觉趁手,再开刃一瞧,清鸣脆耳,刃薄锋利,他赞其巧夺天工,又料想这剑非比寻常,她该是要送与皇帝,先让他掌掌眼,赞完后,正自觉要放回去,她却道:“送你。”

  他一怔:“送我?”

  “上次,弄脏了你的剑,”解忧道:“我还你一把,平了。”

  闫可帆一顿,不知说什么,才道:“公主竟还记得这小事。”又想,那第三个盒子也是剑了,问道:“这又是给谁的?不会是给那个范小公子?”

  解忧听出了一丝丝滋味,大将军连名姓都打听了,带少年来上阳这么久,当个透明人一样的,解忧自己都没问过,戏声道:“大将军,这么在意他?”

  亭子里没有别人,站去她面前,闫可帆低眸看着她,反而姿态随意了。

  他温声道:“你明知故问。”

  面对他的近在咫尺,解忧并不回避,盯着他,道:“我和他没什么。”

  闫可帆道:“你和他是否有什么,需要特意给我解释吗?你送我剑,是为了堵我的口吗?你是不是怕我在皇帝面前乱说?晏为萧参她们是你的人,肯定不会说,只有我,你不放心。”

  说完这些咄咄逼人的话,他就后悔了,他有什么立场质疑她,她身边人有谁,他决定不了,除了有点闷气,什么也做不了,沉静片刻,又道:“公主放心,皇帝问起,微臣会如实回答,不过,公主在哪里捡的这个……男宠?”

  后面两个字说出来,他都嫌自己舌头打结,尽管,她从未当众承认,但少年日日给她端茶倒水,贴身陪伴,比侍婢还要勤快周到,便是闹出笑话犯点错,她也不罚,明眼人一瞧就不对劲。

  “我想,你误会了,”解忧没想大将军话这么直,她是真把那少年当透明侍婢使唤,道:“鄢陵水灾,他失了亲无处可去,遇到了我,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没办法,就带回来了。”

  解忧只把话说了一半,没说的是,这少年是龙兴塞她的,美其名曰不放心她起居,找个贴心人照顾,她脚程刚到上阳,就把人送来了。

  而闫可帆了解的,又有点不同,他故意试探过,那少年既不会武,连字也不认得,什么都不懂,普通得似刚从哪条不知名山沟沟里刚抓来的,他问什么,少年一点不遮掩,诚实得答什么。

  少年说,家乡水灾,得贵人相助活命,贵人说有女子喜养男宠,瞧其眉清目秀,很有潜质,问少年是否愿意。

  少年不知男宠什么意思,当时饿得发昏,只听到说,做这个能吃饱穿暖,锦衣玉食,一口就答应了。

  至于那位贵人是谁,少年不知道,全身裹着看不到容貌,反正是个好人吧,来了上阳,就送到她身边了,她似有点恼,不知是不是对他的样貌不满意,然后她又突然不恼了,他一步不离的跟着,她也没说什么,直至经那日暴乱,少年才知,自己要伺候的人是公主。

  少年其实也不知公主是什么,经闫可帆温良善意的科普,才略略一懂,见她能在此说一不二,又能让这么多人听话,不免呆头呆脑的问道:“公主很厉害吗?我只听说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公主是皇帝姑姑,比皇帝还要厉害吗?”

  当得知公主非常厉害,那一刻,少年决定铁了心跟随,没点羞耻,十分坦然地接受日后要当男宠的命运,十分励志地保证一定好好努力让公主满意!

  解忧不知这些,龙兴送的人,她不好拒绝,也懒得去试探他是好是坏,反正她不会重用,一沉思,道:“你要是能把他弄走,我不介意。”

  “我介意。”闫可帆一阵苦笑,不知哪个底下人听了什么谣言,讨好她,给她塞男人,不安好心,她自己不拒绝,乐在其中,却又叫他出面赶人,他道:“在你眼里,把我当成什么人?因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就要争风吃醋?”

  解忧问:“你有吗?”

  他道:“我有。那又怎样?”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解忧直视着他侵略性的目光,他带着强烈的傲气,仿若在说,别把他跟那少年比,他不是她的男宠,就算他吃醋了,也不会用下作手段。

  与他对视一阵,有那么一刻,他似是把她当敌人,而不是……解忧有点失算了,微微侧身看向亭外,道:“打造一把好剑,非短短一两日,你在鄢陵见过常镖主,不会不知道。”

  解忧并未对他隐瞒失踪,让常阿四带话,怕晏为容易人善被人欺,若未及时回来,望大将军抽空去趟上阳。

  可结果么……

  解忧发现他这人不会主动惹事,那日暴乱,他身为大将军,真要作保,大不了直接一声令下抓了监作,大将军佣兵而来,他说是真的,有谁敢质疑?即便质疑弹劾,闹到皇帝面前,难道皇帝不会帮他?会信这帮地方小官?

  可他不会这么做,大将军在战场上,行军令,排兵布阵,人人都说他杀伐果断,闻风丧胆,是有名的‘阎王’,一旦不打仗了,他像变了个人,三分内敛,七分迟疑,始终保持那份优柔谨慎,朝臣觉他温文典雅不像大将军,谁都能顶撞两句,尤其他不反驳,任人欺负。

  不过,他被人欺负得越狠,皇甫衍反倒还越喜欢帮衬着他。

  解忧有种错觉,不知他在担心什么,担心皇帝疑心功高盖主?又觉得,他似不想承担走错一步的后果,可是又奇怪,若她在前亲自顶着,他又愿意鞍前马后了,劳烦他抓贼,他不拒,叫他斩人,他听令,当她的刀,很是趁手。

  闫可帆默了须臾,她不认可也不会接受他这份感情,但又赖着他,当做趁手的工具使,不可否认,一到她面前,他的本性偶尔会暴露,人是多面的,一面小心翼翼周旋,一面又难以克制情绪。

  提到常阿四,闫可帆这才微微皱眉,也就是说,在她失踪时,就已经叫人造剑了,不早不晚,今日送到,跟那个范小公子没有半点关系。

  送他剑,她是真心的。

  想到此,闫可帆心中动了一下,不待说话,听她再道:“我取了个名字,不知,你肯不肯用。”

  他举剑一观,上面并未刻字,又转眸去看她:“什么名字?”

  “无疑。”

  既然无疑,趁着四下无人,解忧把路上遇到艄公的事说了遍,道:“他说,他看见你在狮子山杀了人。”

  闫可帆脸色一阵白,缓了半响,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然后她接着道:“放心,我替你解决了,就算有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

  晏为已经几日没去过公主面前,解忧一发愁,觉得自己要错失良臣,问萧参:“是我做错了吗?做的太过了?”

  萧参一笑,道:“公主赏罚分明,并没有错,这样吧,在下去劝劝。”

  转头就找到了晏为,晏为虽不见公主,但事倒是没少干,被上阳县令一请,上阳县衙里积压的大半案子,都快被清了干净,县令不嫌晏为是女流之辈,见她处事干练,目光长远为县规划展业,说起论策论税,滔滔不绝,县令眼中满是欣赏,笑呵呵道:“为官之道,在于安民,不在乎巾帼须眉,能为百姓谋生计平冤屈,就是好官,常言父母官父母官,这官么,既能有父,母也不能缺得。”

  萧参去时,待到天黑了才轮到,遂一起回住处,笑道:“晏侍中,是大忙人啊。做完这茬活,是准备不干了?”

  “萧姑娘说笑了。”

  “晏侍中不必叫得生疏,”萧参道:“我有字,齐之。”

  “萧参,齐之。”晏为琢磨道:“有趣,参差不齐,必得齐之。”

  “不,是参天道,齐天下。”

  晏为微微一怔,萧参这一身穿着,像是哪来的算命道长,论真道,比自己还要高深,天黝黑黝黑的,晏为走得慢,道:“我没取字,家中姊妹行三。”

  “我懂晏三姑娘心中郁结,”萧参道:“你把公主当成了你的上官,当官的,就得清明廉洁,以身守则,以仁德配位,以公道论事,可这些,公主现在做不到,将来,公主也未必能做到,杀一儆百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次不会是开端,也不会是结束,你阻止不了这一次,恐怕也阻止不了下一次。”

  晏为松了松紧绷的身体,道:“萧道长给人看相,一定很准吧?”

  上次在山匪手下救晏为时,萧参就自称是闲云野鹤的道长,萧参没想晏为会这么叫,不禁一笑,自己行走江湖,浪迹天涯,不仅精通易经八卦医药武术,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偶尔兼职算命,快吃不上饭时,就扯帆挂牌,往地上一坐,给人算命,混点饭钱。

  很多人不信女道士,门前冷冷清清,若是扮男装,生意会好点,但也有被拆穿的时候,晏为一紧张,问她怎么办?

  萧参道:“废话,当然是跑路了,总不能站着挨打,但有一点,很重要。”

  晏为问:“什么重要?”

  萧参道:“钱是不退的。”

  晏为终于笑了一声。

  萧参道:“觉得丢人?”

  晏为道:“道长凭本事吃饭。”

  作为一个闯荡天下的山野闲人,萧参的经历太多了,聊起来十分之有趣。

  且回到之前话题上,萧参道:“县令愿请你相助,不仅因你是有才华的晏为,这其中也有公主的缘故,也许,晏侍中不该把公主当长官。”

  晏为道:“那当什么?”

  萧参道:“君王。”

  晏为顿住了脚步:“……什么?”

  “试试把公主当君王。”

  萧参没有开玩笑。

  晏为唇有颤色:“有什么区别?”

  萧参道:“官与官是同等的,而君臣,是附属。官有限制,当的太好,遭同行忌惮,当的不好,遭百姓辱骂,而君王,是不限的,不管做的好不好,坏不坏,最终都有当官的托底。”

  晏为认可点了头。

  萧参继续道:“若换做是君王,杀了一个不该死的罪人,晏侍中还会与君王这样闹别扭吗?”

  晏为很清醒的知道。

  不会。

  君王之权,高于一切律令,本就是最绝对的血腥和暴力。

  君王杀人,太容易了。

  萧参继续道:“若晏侍中真对君王心灰意冷,大可请辞而别,可是,晏侍中,你是忠臣。忠臣不会对君王心灰意冷,忠臣不会为一点事逃避归隐,忠臣会坚守位置,坚守本心,敢直面硬刚君王,那才是真正的忠臣风骨!”

  “文武百官的存在,就是制衡暴力,规劝君权,直言面谏,除非抑制不住,双方有一边彻底失衡,昏君或奸臣当道,就会大乱,晏侍中是忠臣,可公主,未必是昏君。”萧参道:“君臣之间,必然要面对,避而不见,会失了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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